西月底,顧言川突然來沈府辭行。
那天沈硯辭剛從碼頭回來,顧言川正坐在前廳喝著茶,看到他進來之後站起來笑了笑。
沈硯辭一眼就看出他和平時不一樣。
“我要走了。”顧言川說。
沈硯辭解外袍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兒?”
“先到上海,再往南邊去。幾個朋友在那邊籌備些事,讓我過去幫忙。”
“什麼朋友,幫什麼忙?”
顧言川拿起茶杯又放下了。過了一會兒,他說:“硯辭,我入了會。”
沈硯辭看著他,沒說話。他知道那是什麼會。
這段時間以來,平江的學生們都在流傳著一個訊息,南方有革命黨,要推翻清朝。他認為這是學生們熱血沸騰的結果,沒有料到顧言川也會被捲入其中。
“你教書教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這條道?”沈硯辭問。
“這條道怎麼了?”顧言川的聲音不大。
“庚子年,洋人打進來,朝廷連京城都守不住。到頭來,賠款西億五,太后和皇上拍拍屁股又回來了。你讓我還怎麼坐在學堂裡,教學生念什麼格物地理?”
“你沈家受的苦,你比我清楚。那十二萬兩,是你們沈家幾代人的血汗。可官老爺拿走以後,給了你什麼?給了你一個更狠的魏大人,給了你一群更兇的水匪。”
“你說,這朝廷還能要嗎?”
沈硯辭過來坐到了他的對面,說:“我知道朝廷很爛。但你去南方的話就能把朝廷推翻了嗎?他們手裡有幾條槍?幾個人?你們現在出去,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顧言川笑道:“雞蛋碰石頭,碰得多了,石頭也會裂。你看看全國,多少人在等。等什麼?等死。等著被賠款壓死,被捐稅逼死,被洋貨擠死。”
“總要有人站出來才行。即使碰得粉身碎骨,也能讓後面的人看到,這塊石頭不是不能碰。”
沈硯辭說道:“你考慮過沒有,你一離開,學堂怎麼辦?那些學生怎麼辦?你把他們領上了這條路,自己倒先去拼命了。你死了,他們學誰?”
顧言川說:“我死了,自然有後來人。你以為我走了,學堂就沒人了?陸興他們比你想的能幹。再說,我也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籌備,去聯絡。”
“如果真的要造反的話,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我這一去,也許三年五載回不來。所以走之前,我想見你一面。”
沈硯辭心裡堵得慌。他有很多話要說,想對顧言川說你太著急了,想對這條路說太危險了,想說我們能不能再等等。
但是顧言川來,並不是聽他的勸。這人表面上很和氣,但是骨子裡比誰都倔強。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過了很長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硯辭問:“你是自己去呢,還是叫上別人一起走。”
顧言川說:“就我自己。這邊的事,我交給陸興和另一個先生。學堂若能撐下去就撐,撐不下去,你們沈家別沾。”
沈硯辭說:“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走了,我還能眼睜睜看著學堂關門?”
顧言川道:“我知道你不會。但是我要和你說清楚。以後我所做的事和沈家沒有關係。”
“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的肩膀上扛著幾百個人。我沒有牽掛,死了就是一撮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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