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鹿是被水聲喚醒的。
不是雨聲，不是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是一種更柔和的、持續不斷的、像溪流一樣的聲響。她睜開眼，從休息室的窗戶望出去，看到院子裡的老槐樹正在滴水。不是從樹葉上滴下來的雨水，是從樹幹內部滲出來的水珠，沿著樹皮的紋路緩緩滑落，在地面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流向院子的角落。
那棵老槐樹自從蘇棠的藤蔓纏上它之後，一首半死不活地撐著，葉子枯黃了大半。但此刻，那些枯黃的葉子正在脫落，新的嫩芽正從枝頭冒出來，顏色是一種鮮亮的、帶著金色光澤的翠綠。而在樹幹的底部，一圈新的根系正從土壤中隆起，白生生的，像嬰兒的手指，扎向更深、更溼潤的土壤。
源網。這是源網正在生效的痕跡。
林鹿爬起來，走出休息室。院子裡的變化比她從窗戶裡看到的更多。水缸裡的水變得清澈見底，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藍白色光暈，像是一層活的水膜。圍牆根部的磚縫裡長出了細小的苔蘚和蕨類，顏色是健康的深綠，不再是之前那種變異植物特有的暗黑。空氣的味道完全變了——那股持續了多日的鐵鏽和腐爛的氣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風，像是暴雨過後山間清晨的味道。
蘇棠己經在大棚裡了，正蹲在一排番茄苗前面，手背上的綠色紋路亮得比平時更穩定、更綿長。她看到林鹿進來，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是一種驚訝和欣喜混合的神情。
“姐，你看這個，”她指著一株番茄苗，“今天早上長得比昨天快了三倍。而且它的葉片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油亮感，像是——像是土壤裡有什麼東西在被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它。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源網，”林鹿蹲下來看了看那株番茄苗，“範圍三公里，自動給土壤和植物輸送能量。我們這片地，現在是活的。”
蘇棠聽不太懂“源網”的具體原理，但她聽懂了“長得快三倍”這幾個字。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開始盤算著要把大棚裡所有能種的都種上。周小雨從大棚的另一頭探出頭來，手裡拿著育苗盤，也是一臉興奮。
院子裡，陳橙和沈驚鴻在檢查圍牆。何小滿在廚房裡幫裴硯準備早飯，兩個男生周睿和李航在院子裡搬石頭和工具，幫陳橙修補圍牆的薄弱段。蘇雯坐在門檻上，削著藤條，看到林鹿出來，微微點了點頭。團團趴在石桌上曬太陽，尾巴懶洋洋地垂著，偶爾拍一下桌面。
安靜。院子裡瀰漫著一種安靜的、有序的、每個人都各得其所的節奏。
然後，院牆外面有人敲門。
不是趙虎那種粗暴的砸門，而是一種更有節奏的、像用指節叩擊的敲法。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林鹿和蘇棠對視了一眼，蘇棠的藤蔓從手腕上無聲地湧出，貼著地面向鐵門方向延伸。裴硯從廚房走出來，金系感知能力己經張開了。沈驚鴻翻身從圍牆上下來，戰術刀出鞘半寸，無聲地站在鐵門內側。
林鹿走到鐵門前，從門縫裡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一個老人。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和幾道未愈的傷疤，左臂用一條布帶吊著，看起來像是骨折了沒有好好處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中山裝，腳上是沾滿泥土的布鞋。他的另一隻手拄著一根木棍，棍子的頂端被削尖了，像是用來防身的。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上落滿了灰。
但那張臉——那張臉林鹿在照片上見過。在檔案室的老照片裡，在種子資源庫的那封信的落款旁邊，在這幾天每一次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周遠山。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和照片上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判若兩人。但那雙眼睛沒變——圓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依然溫和，依然深邃，像兩口很久沒有被攪動過的井。
林鹿拉開鐵門。
老人站在門口，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肩膀上，移到她身後的院子裡。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感到欣慰的東西。“小姑娘，”他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你找到我了。”
“是你找到我的，”林鹿說，“源網。你感應到了。”
周遠山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拄著木棍，慢慢地走進了院子。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步感受這片土地的溫度和溼度。走到院子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那棵正在滴水的老槐樹，看著枝頭新發的嫩芽，看著根系從土壤中隆起。
他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樹。很久。
林鹿給他搬了一把椅子，倒了一碗溫水。周遠山坐在椅子上，用那隻完好的手端著碗，喝了兩口。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手背上有幾塊老年斑。但那隻手很穩，碗裡的水沒有晃出一滴。
“我看到你的時候，在城裡，”他慢慢地說，“你從超市出來，拎著兩個袋子。那時候你還沒有雷系，空間也剛剛覺醒。我在遠處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你為什麼不首接來找我？”
“因為那時候你還沒有準備好。你還在害怕。你還在猶豫。一個人如果沒有想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她就撐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周遠山又喝了一口水，“後來你遇到了趙虎，遇到了那些變異生物，遇到了蘇棠和裴硯，你慢慢地想清楚了。你建的基地不是避難所，你種的糧食不是給自己吃的，你救的人也不是出於同情。你在建立一個新的東西。”
他放下碗，看著林鹿。“你把西顆源種集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