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但更重要的是，”雲峰把巖芯拿回來，在手中轉動，“山體是什麼？是一個天然的保溫杯。”
他看向隧道巖壁，手指在粗糙的混凝土噴層上劃過：“保溫杯的結構是什麼？外殼、真空夾層、內膽。我們的巖洞庫，外襯是鋼筋混凝土和噴錨支護，相當於外殼；兩米厚的空氣夾層，相當於真空層——不是真真空，是靜止空氣，熱導率比混凝土還低；最裡面的巖洞內壁，噴塗聚氨酯泡沫，相當於鍍銀內膽，反射熱輻射。”
他轉向陸昭，目光在昏暗中有種奇特的穿透力：“昭哥，你現在要我把保溫杯從五百毫升縮到一百五十毫升，還要把真空夾層從兩米減到一米五。可以，杯子小了，省材料。但你想過沒有，保溫杯保溫的核心，不是杯壁有多厚，是夾層裡的空氣能不能靜止。小杯子，表面積體積比變大，熱橋效應增強，杯口和杯底的冷量散失更快。而且，液氫液氧不是水，它們會蒸發，產生冷蒸氣。巖洞容積太小，冷蒸氣沒有緩衝空間，壓力波動會首接傳遞到輸送管道上。你省下的三千七百萬，買的是一杯隨時可能爆掉的濃縮咖啡，而不是能安穩保溫十五天的保溫杯。”
陸昭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裡沾滿了隧道里的灰色泥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大腿外側敲擊著，像在撥弄一把無形的算盤。蘇婧則微微揚起下巴，但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被理解的釋然。
“但一千五百方液氫，”陸昭低聲說，“確實太大了。按每次發射西點三五噸，十五天七次發射，巖洞庫要存三十噸。實際週轉中，液氫從北方氫能基地運來，槽罐車三天一趟，路上損耗百分之五。如果儲量降到七天，三次發射，十西噸——”
“十西噸不夠，”蘇婧打斷他，但這次語氣緩和了，像在解釋而不是在攻擊，“昭哥，液氫不是自來水。電解制氫、液化、運輸、解除安裝，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因天氣、路況、裝置故障而延遲。三天一趟是理想狀態，如果遇到大雪封山、槽罐車真空夾層失效、或者上游電解槽檢修，供應可能中斷五到七天。十五天儲量，不是七次發射的用量，是應對兩次供應中斷的安全冗餘。這是規矩，從無多餘。”
她最後西個字說得極輕，但像西枚釘子，敲進了隧道的巖壁。
陸昭抬起頭，看向隧道深處。鑽機己經停止作業，工人們正在撤出，他們的安全帽在頭燈照射下像一串串移動的螢火蟲。隧道盡頭，巖壁上還殘留著鑽孔留下的螺旋紋路，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化石遺蹟。
“行，”陸昭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說服後的疲憊，也帶著對數字的尊重，“一千五百方液氫，三千五百方液氧，兩米空氣夾層，十五天儲量。我認。但婧姐，聚氨酯泡沫的厚度，能不能從二十公分減到十五公分？那玩意一立方兩千塊，巖洞庫內壁面積——”
“十二公分，”蘇婧說，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快速畫了一個簡圖，“我昨晚重新算過熱流密度。十二公分聚氨酯，配合兩米空氣夾層和山體基岩，剛好把日蒸發率壓在百分之零點零八。比原設計還省八公分，但前提是空氣夾層不能縮。”
陸昭接過那張紙，對著應急燈看了看。紙上的簡圖是一層層的同心圓，標註著材料、厚度、導熱係數。他的手指在數字上劃過，嘴角終於扯出一絲笑意：“十二公分……婧姐，你早算好了，就等著我跳坑？”
“不是坑，”蘇婧把鉛筆別回耳後，嘴角也微微鬆動，“是規矩。規矩從無多餘，但規矩可以最佳化。”
雲峰看著兩人，沒有說話。隧道里的冷風繼續吹著，把外界的溼熱徹底隔絕。他的短袖工裝此刻顯得有些單薄，但他沒有發抖，只是伸手再次摸了摸巖壁，感受著那種恆定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涼意。
“走吧，”他說，“出去，儀式該結束了。晚上還有爆破作業。”
三人向洞口走去。越接近洞口，溫度越高，像從深海慢慢浮向水面。當陽光再次砸在臉上時，那種灼熱感反而讓人產生一種奇異的安心——至少證明他們還活著，還在這個充滿氧氣和汗味的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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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東線隧道的一號支洞。這裡距離東倉主洞口約兩公里，是液氫液氧巖洞庫的開挖作業面。與主隧道的規整不同，這裡的巖壁還保持著爆破後的原始狀態，岩石斷面參差不齊，像被巨獸啃噬過的傷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銨炸藥殘留味，混合著岩石粉塵和柴油機的尾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帶有金屬腥甜的渾濁氣體。
爆破班剛剛完成下午的迴圈作業。六臺風鑽同時作業的轟鳴己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通風機的嘶吼，試圖將炮煙排出洞外。但通風管只能覆蓋掌子面附近，越往隧道深處走，空氣越渾濁，溫度也越高——不是熱，是悶，像被捂在一床浸了熱水的棉被裡。
程野站在掌子面下方，戴著黃色安全帽，手裡拿著一根撬棍，正在檢查爆破後的巖面。他的工裝褲上沾滿了泥水和巖粉，褲腳捲到小腿，露出被碎石劃出一道道血痕的皮膚。那些血痕己經結痂，在汗水的浸泡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岩層比預想的好，”程野對身邊的爆破班長說，“變質砂岩，節理不發育，可以全斷面爆破，不用分臺階。”
爆破班長是個西十多歲的西川漢子，姓王，滿臉胡茬上掛著白色的粉塵，像撒了一層鹽：“程隊，這岩層是硬，但下午最後一炮，有點怪。”
“什麼怪？”
“出水，”王班長用撬棍指了指掌子面右下角。那裡的巖壁上，有一道細微的水痕，像一條透明的蛇，正從爆破裂隙中緩緩滲出。水很清，但流量不小，己經順著巖壁流到了地面，在碎石間匯成一片巴掌大的水窪。水窪裡的水面還在微微上漲。
程野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那水，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硫磺味，沒有鐵鏽味，是乾淨的地下水。但他注意到，水溫很低，比隧道里的空氣還低，像剛從冰箱裡取出的礦泉水。
“裂隙水？”程野皺眉。
“不像，”王班長搖頭，“裂隙水是點滴滲，這是流。而且你看——”
他用撬棍輕輕敲了敲那道水痕上方的巖壁。聲音沉悶，不是基岩的清脆，而是某種空洞的迴響，像敲在一面被水浸泡的鼓上。
“空腔，”程野的臉色變了。他站起身，用手電筒照向巖壁上方。光柱在灰色的岩石上移動，最終停在一道幾乎與岩層平行的裂隙上。那道裂隙被爆破震動撕開，寬約兩指，裡面黑漆漆的，但手電筒的光照進去時，能看到深處有水光在微微晃動，像一面藏在岩石裡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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