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頭豬刨了一夜。
李屠戶一家吃過晚飯就歇了。黃酒喝了兩碗,李屠戶倒在炕上打呼嚕,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忽高忽低。整個院子黑漆漆的,只有草棚縫隙裡漏進來一點月光。
八頭豬擠在一起睡著了。花斑的位置空了一塊,地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跡,暗紅色,在月光下發黑。沒有豬去那個位置。
第九頭豬沒睡。
它趴在牆角,等了半個時辰,確認呼嚕聲勻了,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白天刨的那個位置,低頭聞了聞。味道還在,比白天淡了一點。
它用後蹄蹬。後蹄力氣大,蹬了十幾下,凍土鬆了一層。換回前蹄,把鬆了的土撥開。土是碎的,凍成硬渣子,撥起來嘩啦響。每撥一下就停一停,聽聽動靜。沒有。呼嚕聲沒變。
刨了大概一個時辰。前蹄又掉了一片角質。
骨頭露出來了。
拳頭大小,灰白色,表面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白天碰到的時候亮了一下,現在不亮了。但它能感覺到骨頭散出一股微弱的熱,傳到鼻尖上,從鼻尖傳到腦子裡。
它趴下來,把鼻子貼在骨頭上。
熱氣從骨頭裡滲出來,順著鼻腔往裡走。走到腦子中間的時候,堵了一下。
鼻子裡灌了水,水走到一半碰到一塊石頭,過不去。熱氣撞在石頭上,悶了一下,散了。
它又吸了一口。用力。熱氣被拽著往裡擠,撞到石頭,擠了一下,過了。一絲。只有一絲熱氣從縫裡鑽過去,落進了肚子裡。
肚子暖了一下。
很小的暖。小到如果它還是以前的它,根本感覺不到。但那一絲熱氣落進肚子之後轉了一圈,停住了。停在一個位置,不走了。很小的一個點,溫溫的。
它又吸了一口。還是一絲。過。進肚子。轉一圈。停。
吸了十幾口。每口一絲,每絲都走到同一個位置停下來。那個位置的溫度高了一點。
然後它感覺到了另一個東西。
從牛棚那邊傳過來的。
說不出是什麼。有人看了它一眼,但那種看法不靠眼睛。
它抬頭看牛棚。矮土牆那邊,老黑牛趴在乾草堆上,頭朝著這邊。
老黑牛是李屠戶家的耕牛,養了十來年了。左角斷了一截,斷面上光滑發白。毛色純黑,黑得發灰,老了。李屠戶說過幾次“老東西,明年怕是犁不動了”,語氣跟說“這把斧子該換了”差不多。
第九頭豬以前沒注意過老黑牛。豬跟牛沒什麼交集。但此刻它感覺到了老黑牛的目光。
那道目光有重量。
落在它身上的時候,有人把手放在了它肩膀上。不重,但你能感覺到。別的豬看它就是看一塊肉,老黑牛看它是在看它的裡面。
它渾身一激靈。腦子裡那條縫又寬了一點。
老黑牛看了它兩息,然後低下頭,嚼草。嘴角掛著白沫,一嚼一吹,草屑從嘴角掉下來。
第九頭豬趴在骨頭上,腦子轉得快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