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漸漸好了起來，或許吧。
秋意一天比一天濃了，院子裡的石榴樹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廊下掛著的蟈蟈籠子不知什麼時候空了，裡頭只剩一小截乾枯的草莖。孩子一天比一天壯實，眉眼漸漸長開，黑亮的眼睛西處轉著，像是要把這個秋天都看進心裡去。
蘇晚晴偶爾會抱著孩子在後花園裡走一走，秋日的陽光不如夏日那般烈了，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風裡裹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菊圃裡飄來的清苦氣息。
孩子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什麼，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那日午後，蘇晚晴照例抱著孩子去後花園散步，含瓏跟在身後，手裡拎著一隻小籃子，裡頭裝著孩子的尿布和一隻小撥浪鼓。
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盛，滿樹碎金似的花粒藏在墨綠的葉間，香氣濃得化不開。蘇晚晴沿著青石小徑慢慢走，轉過一座假山，正要往湖心亭那邊去，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假山另一側的紫藤架下，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顧清寒，今日沒穿軍裝，一身白色襯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手臂。他側身站著，低頭正對面前的人說著什麼，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對面站著的人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秋裝旗袍，身段婀娜，鬢邊簪著一支玉蘭花簪。
正是柳如煙！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柳如煙的手正搭在顧清寒的手臂上，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仰著臉看他，眼波流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嬌嗔。
顧清寒沒有避開那隻手，反而微微傾了傾身，像是在聽她說什麼。
秋日的陽光透過紫藤架稀稀疏疏的藤蔓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將那畫面鍍了一層曖昧的金邊。桂花香混著脂粉氣飄過來，甜膩得有些刺鼻。
蘇晚晴站在原地，懷裡抱著孩子，看著那兩個人影，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含瓏也看見了，手裡的籃子差點沒拿穩，臉色霎時白了一片，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攥緊了籃子提手，身子微微發著抖。
蘇晚晴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站在那裡，隔著那叢紫藤和幾株桂花樹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撓了一下她的衣領，她才像是被驚醒一樣，慢慢收回目光。
這時候顧清寒也看見她了，他的笑意在臉上僵了一瞬，目光與蘇晚晴隔著幾丈遠撞在一起。
他搭在柳如煙手背上的那隻手忽然收了回去，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似的，背在身後。
柳如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自然也看見了蘇晚晴，她沒有避開，反而站首了身子，唇邊那抹笑紋更深了些，像是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蘇晚晴抱著孩子，慢慢地走了過去，在紫藤架前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從柳如煙面上掃過，落在顧清寒臉上。
“爹不在，你的膽子倒是大了不少。”蘇晚晴開口了，沒有怒意，沒有哭腔，卻帶著一絲寒意。
顧清寒微微皺著眉，語氣也恢復了從前的淡漠：“這件事，我遲早也是要和爹說的。”
蘇晚晴看著他，看了很久。
柳如煙站在旁邊，唇角微微翹著，手裡把那支玉蘭花簪轉了轉，目光落在蘇晚晴懷裡的孩子身上，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物事。
她倒是一點也不慌張，反而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姿態，彷彿這一天她早就料到了。
蘇晚晴沒有再看柳如煙，目光仍舊落在顧清寒臉上。她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孩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咿呀了一聲，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蘇晚晴低下頭，輕輕拍了兩下孩子的背，然後重新抬起眼來，目光裡那點情緒己經沉下去了，沉到看不見底的深處。她沒有再說一個字，抱著孩子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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