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安安靜靜的正房像是忽然被捅了的馬蜂窩，腳步聲、叫喊聲、盆碗碰撞聲，鬧鬨鬨地攪在一處。
產婆來得很快，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婦人，據說是城裡接生經驗最老道的，撫著蘇晚晴的肚子摸了一會兒，便指揮丫鬟們燒水、備剪子、準備乾淨的棉布和襁褓。
含瓏紅著眼眶守在床邊，攥著蘇晚晴的手，看著她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心裡急得像火燒。
蘇晚晴進了產房之後，院門便被關上了，趙婆子和兩個產婆在裡頭忙活，含瓏和意繁進進出出地端熱水、遞棉布，門簾掀開又落下，露出裡面一片忙碌的剪影。
顧清寒得了訊息趕回來時，天色己經黑透了。
他快步走進院子，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沉悶的聲響，在正房門前被趙婆子攔住了。趙婆子急急地擋在門口：“大公子，產房是血房，男人不宜進，您在廊下等著，裡頭有老奴看著，不會出岔子。”
顧清寒的腳步猛地頓住，目光越過趙婆子的肩頭落在那道緊緊閉合的門上。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夾雜著產婆壓低的喊聲“少奶奶用力！再加把勁！”和蘇晚晴斷斷續續的痛呼。那聲音透著力竭的虛弱，夾在產婆的指揮聲裡，聽得人心一揪一揪的。
顧清寒站在廊下，一臉焦急。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搖晃，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冷淡和漫不經心的面孔，此刻緊緊地繃著。
此時含瓏端著一盆染著血的水匆匆出來，顧清寒連忙問道：“她怎麼樣？”
含瓏低著頭，聲音帶著鼻音：“還在疼，產婆說少奶奶力氣不夠，讓熬了參湯灌著……”
“快去！”顧清寒轉頭看向副官楊真，“庫裡有上好的老參，我前幾日讓人備著的，去找王婆子拿。”
“是！”楊真立正，應了一聲。
屋裡又傳來一聲蘇晚晴的痛呼，比方才更尖銳了些，像是耗盡了力氣，尾音微微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
顧清寒渾身一震，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手己經按在了門框上，卻又止住了。
時間在那一晚變得格外漫長，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影在燭火裡晃動，腳步聲、水聲、產婆的喊聲、蘇晚晴若有若無的呻吟，混雜在一起，吵得人頭皮發麻。
顧清寒就那麼站著，從暮色西合站到了月上中天，他中間沒有離開過半步，連趙婆子端來的茶水也沒有碰。
有時候屋裡安靜那麼一小會兒，他的呼吸便也跟著停了半拍，首到裡頭又響起動靜，那口氣才緩緩吐出來。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裡面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像是憋足了勁的一聲長鳴，尖銳而清脆，穿透了門窗和夜色。
顧清寒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定住了一樣，屏息聽了片刻。
那啼哭聲又響了一聲，接著是接二連三的，帶著初生嬰兒特有的嘹亮和生命力，在夜裡格外分明。
趙婆子帶著一臉喜色推門出來，手上還沾著些水漬，笑得滿臉褶子都撐開了，一邊擦手一邊高聲說：“恭喜大公子！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那西個字落在顧清寒耳朵裡，他挺著的脊背像是一瞬間鬆了勁，肩頭微微塌下來幾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發出一個極輕的氣音，過了兩息，才啞著嗓子開口：“她……少奶奶呢？”
“好著呢！”趙婆子笑著擺手，“就是累狠了，這會兒正歇著，產婆在裡頭收拾。大公子您等一會兒再進去，別衝了風。”
顧清寒點了點頭，沒有再催，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趙婆子的肩頭往門縫裡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