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移開目光,像是在迴避什麼,退後幾步,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一個躺在床上抱著孩子,一個坐在燈下沉默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搖了一下。那昏黃的光在屋子裡鋪展開來,落在床榻上的母子身上,也落在桌邊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過了很久,蘇晚晴的呼吸漸漸均勻了,像是終於撐不住倦意,抱著孩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顧清寒坐在燈下看了她一會兒,隨後看向產婆,示意她將孩子抱走,然後替蘇晚晴掖了掖被角,也跟著出去了。
院子裡秋夜的涼意迎面撲上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夜空。雲層很薄,月亮掛在天邊,清泠泠的月光灑下來,落在滿地的石榴果上,泛著一點一點的水光。
偏房的燈重新亮了起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秋蟲在牆角低低地鳴叫著,一聲一聲,像是替這座院子守著這個終於有了暖意的夜晚。
有了孩子之後,日子便有了不一樣的光景。
那孩子彷彿天生就是來溫暖這座院子的,他哭聲嘹亮,中氣十足,一嗓子能驚起簷下的麻雀。
可他不哭的時候又格外安靜,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西處打量,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熱鬧都看進眼裡去。
顧清寒回得比從前勤了許多,起初蘇晚晴以為他只是好奇,新鮮勁兒過了便又恢復原樣。
可一天兩天,十天半月,他竟每晚都回來,有時早一些,有時晚一些,但幾乎沒有在外頭過夜了。
雖然依舊住在偏房裡,連洗漱都在那邊,可每日晨起和晚間,他都會到正屋來待上一陣,看看孩子。
有時候孩子正在吃奶,他便坐在桌邊等著,手裡翻著一本書,目光卻時不時往床榻那邊飄。蘇晚晴側身餵奶,背對著他,他能看見的只有她低垂的側影和孩子小小的一團腦袋。
他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翻一頁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等孩子吃完了、睡著了,才起身走過來,俯身看看襁褓裡那張睡得香甜的小臉。
有一回孩子吐了奶,蘇晚晴手忙腳亂地拿帕子去擦,顧清寒站在旁邊看了片刻,竟伸手接過帕子,學著蘇晚晴的動作,笨手笨腳地替孩子擦嘴角。
那動作生疏極了,指腹擦過去時力道沒控制好,把孩子的小臉蹭得有些發紅,孩子哼唧一聲皺起眉頭,顧清寒立刻住了手,指尖懸在半空,一臉手足無措。
蘇晚晴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隨後接過帕子,輕輕替孩子擦乾淨,又將孩子抱起來哄了哄,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輕些,他皮嫩。”
顧清寒站在旁邊,耳根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一回,夜裡孩子忽然哭起來,蘇晚晴睡得沉,沒有立刻醒。含瓏在隔壁小間裡聽見了剛要起來,就聽見偏房的門開了,腳步聲從院子裡快步過來。
緊接著正房的門被推開,顧清寒披著一件外衣走進來,幾步到了床前,俯身去看襁褓裡的孩子。
蘇晚晴被這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便看見顧清寒站在床前,藉著窗紙透進來的月色低頭看著孩子,一隻手極輕極輕地拍著襁褓,嘴裡不知在嘟囔什麼,大約是哄孩子的話。
孩子被他拍了拍,哭聲漸漸小了,抽抽噎噎幾聲,又睡過去了。
顧清寒首起身,發現蘇晚晴己經醒了,正看著他。兩人在月色裡對視了一瞬,顧清寒別開目光,低聲說了一句:“沒事了,你接著睡。”
說完,他便轉身出去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有些窘迫。
蘇晚晴躺回去,聽著偏房的門輕輕關上的聲響,在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