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鳥雀不知趣地叫了兩聲，又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也啞了聲。
蘇晚晴將手裡那瓣橘子放回了果盤裡，緩緩起身道：“含瓏，你也去前院領賞錢吧。”
含瓏一驚，連忙說道：“奴婢才不去領呢，奴婢又不缺那一塊銀元！”
“天上掉下來的賞錢，不領白不領。”蘇晚晴的聲音平靜地如同古波不興的深井。
跪在地上的意繁此時己經哭了出來，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枚還沒來得及捂熱的銀元，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哭腔：“少奶奶，奴婢也不要了！奴婢才不要領柳姨娘的喜錢！奴婢錯了，少奶奶您別生氣，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青石地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意繁捧在頭頂的那枚銀元。
日光落在那銀元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明晃晃的，像是也在嘲笑什麼。
“領，白領的錢為什麼不領？”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寬容的溫和，“你也是府裡的人，該你的賞錢，拿著就是了。這府裡來來去去這麼多人，還不許旁人過自己的日子不成？”
蘇晚晴說得雲淡風輕，意繁卻哭得更兇了，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像是要把方才的莽撞和此刻的惶恐都哭出來。
含瓏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紅，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蘇晚晴沒有再說什麼，她將大壯和小七交給兩名奶孃，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意繁，也沒有看含瓏，只是轉過身，朝正屋走去。
含瓏在身後急急地跟了兩步：“少奶奶……”
蘇晚晴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輕飄飄的，像是從門簾的縫隙裡飄出來一樣：“我進去躺一會兒，你們別跟進來。”
門簾落下，遮住了她清瘦的背影，含瓏站在廊下，看了看緊閉的門簾，又看了看還跪在地上抽泣的意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將意繁從地上扶了起來。
意繁哭得滿臉是淚，鼻尖紅紅的，手裡攥著那枚被退回來的銀元，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含瓏姐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含瓏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是低聲道：“以後在少奶奶面前，別說這些話，記住了沒有？”
意繁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哭出聲。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北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將那串銅質風鈴吹得叮噹作響，一聲一聲，清脆而冷冽。
蘇晚晴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屋裡安靜的讓人發慌，窗欞上糊著厚實的棉紙，將外頭的天光濾成一片朦朧。
她坐了一會兒，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陳設，那張紅木雕花的梳妝檯，臺上擺著的銅鏡和幾瓶胭脂水粉，牆角那隻紫檀木的衣櫥，櫥門上刻著纏枝蓮紋，還是大婚那年新打的。
一切都和當初沒有什麼區別。
她想起大婚那夜，龍鳳帳、鴛鴦枕、灑金的喜字屏風，紅燭高燃，將新房映得如同白晝。
她穿著霞帔坐在床邊，蓋頭下的世界只有方寸，心跳得又急又亂，等著那個人來掀開她的蓋頭。
然後她等來了什麼？
等來的是他連名帶姓的一聲“蘇晚晴”，是他刻意的疏離和毫不掩飾的嘲弄，是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被褥利落地鋪在地板上的聲響。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這間屋裡過夜。
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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