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進了新雨院的門，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
廊下的燈籠己經點起來了，他掀簾進去時，蘇晚晴正坐在堂屋的桌邊，面前攤著幾本賬簿，手邊擱著一隻己經涼透了的茶盞。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來了？”
“嗯。”顧清寒在桌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幾本攤開的賬簿上，“怎麼樣？是不是看出賬上的問題了？”
蘇晚晴聞言，抬眼看著他，沒好氣地說道：“幾箱子的賬本，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一下子看出來？你以為我是你那個賬房先生，撥一撥算盤就能把一年的賬目都算清楚？”
顧清寒被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訕訕道：“那你叫我來幹什麼？”
蘇晚晴放下手裡的賬本，往椅背裡靠了靠：“問題沒看出來，但我倒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蘇晚晴將一本賬本推到顧清寒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你看，軍需處的賬上寫著，從正月到現在，一共十個月，你們一共發放了大概兩百萬的軍餉。但是財政廳那邊批的軍費預算，不是隻有一百三十萬嗎？而且我看過了，實際支出也就一百萬出頭。那你們那裡多出來的一百萬，是從哪來的？總不能是七叔自掏腰包填的窟窿吧？”
顧清寒低頭看著那行數字，一下愣住了，他拿起那本賬簿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軍餉一首都是軍需處在負責，我只管簽字，具體數目下面報上來多少就是多少。但你說得對，只聽過超支的，哪有節省的？總不能真讓七叔自掏腰包吧。”
蘇晚晴沒有接話，又翻開另一本賬簿，指尖劃過幾行字，停在其中一處，推到他面前：“你再看這個。稅收三萬，糧食五十萬斤。”
她又指了指另一處：“還有這裡，黃浩天捐贈大洋五千，糧食十萬斤。你們軍隊也管收稅的事？”
顧清寒皺著眉看著那幾行字，面色明顯帶上了困惑：“軍隊怎麼會管收稅？”
“這個黃老爺夠有錢的，一齣手就是五千大洋和十萬斤糧食。”蘇晚晴的語氣不緊不慢，又往後翻了幾頁，“還有這個郭老爺，兩月捐了三千大洋和六萬斤糧食。這個宋老爺更闊氣，一次就捐了一萬大洋。你看看，這些老爺們出手都挺大方。”
顧清寒看著那幾行字，面色越來越沉，他不傻，自然明白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你是說……他們在下面自己收稅？”
蘇晚晴似乎早就猜到了這一層，往椅背裡一靠，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兵匪一家嘛。”
顧清寒沉默了片刻，聲音沉了幾分：“那這件事要怎麼處理？”
蘇晚晴看著他，目光凝重：“這可不是小事。常言道，衣食父母。若是士兵們還有另外一個給他們發軍餉的人，你說他們還會不會認你這個督軍？”
顧清寒一怔，他當然明白這話的分量。
如果下面的軍官靠著橫徵暴斂自己養活了自己的部隊，那他的督軍令就只是一張紙。士兵們聽的是給他們發錢的人的話，而不是那個遠在留陽城裡坐在辦公室的年輕督軍。
顧清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那……就把部隊好好整治一下。”
“整治完後，你拿得出錢給他們發軍餉嗎？”蘇晚晴反問。
顧清寒被她問得一愣：“什麼意思？”
蘇晚晴將手邊那幾本賬簿摞到一起，指尖在上面輕輕拍了拍：“就目前來看，你一個月要給手下人發二十萬左右的軍餉，一年就是二百多萬。但是財政廳的賬本我看了，他們一年也就收那麼些稅上來，政府那邊還要發工資、修路修橋，還有醫院學校，每一筆都是錢。你指望省政府的錢袋子裡能有多餘的銀元撥給你當軍費？”
顧清寒坐在對面，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省政府的財政不寬裕，但他一首以為賬面上至少是能週轉得過來的，如今被蘇晚晴這麼一算，那層窗戶紙便徹底捅破了。
“那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橫徵暴斂，自己發軍餉。”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無力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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