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溝只會再走今夜和明早的水。褐土與青灰泥交界處,曬過日頭的表面己經泛了黃。
陸聞山扒開表層溼泥。外側裹著一圈薄薄的鏽褐,往裡仍是青灰色。幾個時辰前挖出的泥塊也一樣,曬到日頭的外殼己經泛褐,掰開後卻青得發暗,指腹一壓便滲出黏水。
他剪通一截空稻稈,把細端沿原來的鍬縫送進深泥,再倒下半瓢溝水。
水剛沒過稈底,稈口便頂出三個氣泡。泡膜接連破開,酸臭味從泥下鑽出,水面也浮起一層黑沫。換到褐土一側,水很快沿根孔滲走,藏在溼草下的泥線蚓反而從孔邊探出了頭。
有氣能進的地方,泥色便會變。
水進不去,裡面的濁氣也出不來。爛根一層壓一層,泥線蚓不肯下,青殼稻的根也只能貼著上面繞。
他沿稻行掐起翻土訣。
土面才鬆開半寸,兩條細白根便隨泥被抬了起來。陸聞山立即散訣,蹲下把根連土託回原位。再往旁邊探,仍有稻根橫在淺層。那一行青殼稻長得不齊,地下的根卻己經彼此穿插。
入門翻土訣拿來整空地很快,卻不會避開活根。三十畝都照這樣翻一遍,土能松,稻根也會被切碎;深處的青灰酸泥翻到表面,幾場水後仍會重新板結。
陸聞山洗去掌上的黏泥,順著青灰土的走向往東溝走。
走出三步,他又折回來,把剛才碰到的白根連土按回原處。隨後沿缺苗的空隙探向東溝。青殼稻的細根大多橫在上層,舊年爛根卻向東溝方向斜伸,幾處根皮己經空了,只剩能滲水的細管。
陸聞山用竹片順著舊根管試探。它們彼此並不相連,有的走到半尺便被青灰泥堵死,有的貼著稻根繞開。若能從東溝接來一條更深的通路,水和空氣便不必從稻根最密的表層硬擠。
他順著缺苗地和舊根留下的凹痕找出一條彎路,既能穿過空處,也避開剛才碰到的白根。
百穀靈鼠跟在他身後。走到溝邊時,它忽然朝後一跳,前爪落進一處舊腳印。
溝底冒出一串氣泡。
氣泡從水草下鑽過,貼著淤泥向前走了兩尺。最後一個破開時,一顆灰黑色的圓腦袋從水裡露了出來。它張大嘴,在水面停了兩息,隨即扭身鑽回溝底。
那東西不過陸聞山兩指長,背脊灰黑,腹部顏色淺些,嘴邊長著幾根短鬚。原身在放田水時見過,叫灰腹泥鰍。溝渠裡到處都有,撈起來也賣不了幾文錢。
泥鰍鑽下去後,氣泡又動了。
陸聞山把手伸進溝水,沿著氣泡經過的位置摸過去。指尖先碰到一層軟泥,往下卻有一道能容進小指的圓孔。孔壁比旁邊緊實,裡面存著一股新水。他剛把孔口扒開,清水便順著洞向裡灌,片刻後從一尺外另一個小口湧出來。
兩處孔口之間,原本發黑的爛水淡了些。
泥鰍從遠處再次浮頭。它在水面吞了幾口氣,貼著溝壁潛下,尾巴一擺便鑽入軟泥。泥底鼓起一條短短的弧線,細泡跟在後面,一首追到水草根下。
陸聞山沿著那道弧線挖開兩處小口。
第一處離水面近,孔壁被泥鰍的身體壓得光滑,指尖碰上去不會立刻塌。第二處己經深入溝底,裡面夾著幾片被咬碎的腐葉。孔外的腐葉泡成整片黑泥,孔內的碎葉卻隨著新水緩慢移動,沒有全堵在一起。
他把一粒乾癟空谷放到孔口。空谷先在原地轉了半圈,隨後被孔中的水帶進去,又從另一端露出半截。
陸聞山沒有繼續扒開。泥鰍從水草下繞回來,鑽進同一個孔,把卡住的空谷頂了出去。原先被手指壓窄的孔口重新撐開,水流也跟著恢復。
這條通道會被它反覆使用,也會被它自己修補。
褐土與青灰泥的交界離東溝三尺多,中間正好穿過一段缺苗地。陸聞山回去取來竹片,貼著舊根線刮出一條指寬的淺口。水路繞過兩叢活稻根,借了三處空舊根留下的凹槽,停在青灰泥外半尺。
他在東溝入口墊上一片碎瓦,瓦下塞進一小束細草,只讓溝水薄薄漫入。溼草蓋住淺口,草根朝水,葉片搭在泥上。缺苗地很快多出一道陰涼的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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