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成川沒有替它們報數。他將鐵鋤上的黑泥蹭掉，沿田埂回了石灣田。那邊二十餘畝稻也在開鐮，他今日能留下半日，己經耽誤了自己的渠口。
陸聞山與杜小春一首收到天黑，才將東側和田心的大半稻穀分開晾下。兩人靈力耗盡以後便換鐮刀，氣海中重新聚起一團靈氣，再把收穗架拖進下一行。竹架的橫木被稻稈磨出青黃草汁，繃緊的麻繩卻始終守在同一高度。
第二日，兩人收完田心，轉向西硬埂。
這裡的稻稈矮了一尺，穗子也短，遠看仍是春澤田最寒磣的一片。杜小春割下第一行，斂禾訣帶起的短風剛從穗中穿過，原本皺著的臉便鬆了一點。落在席上的穀粒不多，卻顆顆堅實，往年常見的空殼少了一大半。
赤紋伏鹽草留下的根縫仍在硬土中，山雨衝下來的水曾順著這些縫往深處走。青甲伏豆早期紮下的根結和泥線蚓的孔道也沒有覆蓋整片西埂，卻讓靠近它們的稻株在灌漿時少斷了幾次水。短穗沒能變長，原本會癟掉的穀粒卻保住了。
收穗架推到淺水口時，杜小春先將橫木卸下半邊。這裡地勢低，整架壓進去容易陷泥，他以引水訣將表層積水送入旁邊淺槽，又在出水口橫放一束稻草，只讓清水出去，將軟泥攔在原地。
水位退到稈腳以下，兩人抬著半架從邊緣往裡收。第一窩短稈割下，穗軸從根部一首結到尖端，穀殼上雖留有水斑，裡面卻沒有發黑。過去連下田人都嫌髒的一片低窪，當日裝滿五隻大筐。
杜小春從第五隻筐裡捉出一隻溼蟲，彈回淺槽：“去年這裡收一腳泥，今年給了五筐谷。”
他扛起最沉的那筐往曬場走，腳下陷了兩次也沒捨得放低。
第三日，北埂青殼稻成熟。陸聞山過去還了半日工，杜小春沒有讓他收完整塊田，只將原先說好的六尺試留帶交給他。兩根短竹架起一條橫木，斂禾訣從青節上方走過，留下的稻茬與春澤田一樣高；其餘二十餘畝仍按杜小春熟悉的辦法收割，不拿整季糧食陪一次試法。
等各處成谷晾到相近乾溼，春澤田舊倉終於敞開。
東側的谷最先入倉，沉沉谷聲很快蓋住倉底。田心成谷跟在後面，幾簸倒下去，谷面才往上抬一截，脫粒時吹出的癟殼卻在倉梁下打轉。最後一簸田心谷落盡，杜小春抬頭去看，谷面只壓住低處那道舊痕。
七百二十鬥。
倉裡安靜下來。最好的一片和麵積最大的田心都己經收完，去年那道線雖然保住了，距離正常年景的九百鬥仍有近兩尺。
陸聞山抬來西硬埂的第一簸實谷。短穗落出的谷聲不大，谷面卻一寸寸抬高，接連幾簸倒下去，白線己經近在一掌之外。
杜小春轉身衝出倉門，將淺水口的五隻大筐一隻只扛進來。第一筐填平倉角，第二筐將谷面推高一寸，第三筐倒到一半，青殼稻越過那道磨白多年的舊線。
賀成川恰在這時趕到。他褲腿上全是石灣田的黃泥，進倉後沒有問數，先把驗靈針斜插進白線下方。針身拔出來只掛著實谷，沒有帶起成團的癟殼。
“九百鬥。”
第三筐還剩小半，倉外也還有兩隻滿筐和西埂留下的幾簸成谷。
杜小春扯過空竹蓆，在倉外圍出一道半人高的圓邊。剩餘穀子接連倒入其中，先裝滿九隻十斗大筐，最後一筐又從木谷鬥中過了六次。
“九百九十六鬥。”
他說完又彎腰看了一次谷鬥，似乎怕自己方才多倒了一斗。鬥底己經空了，倉外的圓圍中仍堆著九十六鬥青殼稻，穀粒在斜陽下泛著溫潤青光。
陸聞山靠在倉門邊，看著那道被穀子埋住的磨白舊線。
多出來的九十六鬥，有的從硬土裡省下，有的從酸泥邊救回，還有些長在西埂和低溼口那些往年連鐮刀都懶得伸過去的邊角。倉門外還站著等分工錢的人，屋裡也得先留出秋租和明年的種。
他伸手抓起一把。穀粒從指縫漏下去，剩下的壓在掌心，有分量，也硌手。交掉租，這把谷還能留種，磨開以後，也能煮成一碗填肚子的飯。
杜小春將木谷鬥扣在谷堆頂上，回頭望向田邊那塊寫著“春澤田”的舊木牌。木牌在泥裡歪了幾年，他走過去拔出半截，重新砸進硬土，木面被震得掉下一層舊泥。
“誰再拿死田壓價，叫他自己來扛這幾筐。”
賀成川把驗靈針收入舊針筒：“石灣田渠邊留三行。我先看它們能不能熬過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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