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麻袋,木箱,竹筐層層堆疊,粗繩捆得死死的,堆得滿滿當當,半點鬆動都沒有。
押車的人沒有兵甲,沒有官服,清一色粗布短褐。袖口挽得老高,褲腿捲到膝蓋,腳下草鞋沾滿一路黃泥草屑,鞋底磨得扁平,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種田的人。
隊伍最前頭,走著一個乾瘦矮小的老頭。
皮膚被烈日曬得黝黑粗糙,結著一層厚厚的老皮。脊背微微佝僂,是一輩子彎腰耕田,俯身務土熬出來的模樣。他步子邁得小,落腳卻極穩,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絕不發飄。
張侍郎一眼就認出了他。
袁平,大秦農家鉅子,嬴政親封的農神。
民間百姓個個敬他,逢年過節都要供奉祈福。可袁平自己從來不當回事,旁人喊他農神,他只抬手擺一擺,低聲說一句種地的,轉頭就繼續埋頭侍弄莊稼。
張侍郎放輕腳步,快步迎了上去。
袁平剛好走到城門內側,停住腳步。
他個子矮,必須微微抬頭,才能對上張侍郎的視線。他不客套,不寒暄,開口就是正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自家地頭問莊稼長勢。
“張大人。”
“我聽說越州的戰地土地,全都被魔蟲血毒毀了。”
張侍郎垂眸看著他。
看著他常年蹲地壓變形的膝蓋,看著他開裂粗糙,沾滿泥垢的手掌,看著那雙沾滿黃泥的舊草鞋,心裡沉沉一落。
軍中將士能守城,能殺敵,卻治不了土裡的魔毒。整片越州廢土,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偏偏一個種地的老農,千里趕路,跑來前線收拾殘局。
他沉默兩息,側身抬手讓出通路。
“袁先生,請。”
袁平微微點頭,不推不拒,不多廢話。
他轉過身,抬手對著身後一眾年輕後生擺了下手,動作乾脆利落,是常年帶隊幹活練出來的利索勁。
“都別站著。”
“全部搬下來,找塊空地落腳,準備動工。”
身後幾十個後生齊齊應聲,沒人多問一句,沒人偷懶拖沓。
有人跳車解繩,有人俯身扛箱,有人抱穩麻袋。拆捆,搬運,落地,歸置,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井然有序。
這群跟著袁平學農的後生,早就養成規矩。出門只做事,不問緣由,聽令就行。
袁平獨自一人,抬步踏上城頭石階。
他不看城防,不看陣基,不看駐防的兵卒。
他眼裡自始至終,只有腳下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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