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藥趁熱喝了,一滴都不許剩!江陵那邊死了幾十口人,談家船隊上的血腥氣隔著三里水路都能聞見!蘇城肯定會被影響,藥材肯定要加價!”
二叔蘇禾風塵僕僕地把包袱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急得眼底全是紅血絲。
蘇雲秋端著藥碗的手生生頓在半空,黑褐色的藥汁“啪嗒”滴在手背上,燙出一點刺目的紅痕。
“您說談家怎麼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視線首勾勾盯著蘇禾。
“江陵水路徹底封了,談家在那邊殺紅了眼,這蘇城的天都要變了!”蘇禾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重重嘆了口氣。
他出去跑商,正好遇到了這事,想盡辦法才能回來。
這次說什麼都要休息一段時間,他也不放心家裡人。
小桃拿著蒲扇,正對著那隻上好的紫砂藥爐小心扇火、盯著煎藥的火候,聽見這話嚇得連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蘇雲秋垂下眼睫,端著那隻白瓷碗,將那口濃黑的苦汁嚥了下去。
眉心緊緊蹙起,舌根被那股強烈的苦澀麻痺。
她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只要說苦,識海里立刻就會響起一道冷冽又不耐煩的聲音,斥責她連這點苦都咽不下,卻又轉臉在給她渡真氣的時候,悄悄往她嘴裡塞個松子糖。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腦海裡空落落的,半點動靜都無。
脫離了那個虛無的識海,如今這藥嚥下去,嘴裡就只剩下化不開的澀味。
“二叔。”蘇雲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繃得發硬,“你剛才說江陵出了大亂子,那談家那位……大少爺呢?他情況如何?”
蘇禾搖了搖頭,倒了杯涼茶灌進乾渴的喉嚨裡:“不知。我這趟去江南,原本想進點貨,結果連碼頭都沒讓靠。聽那些逃出來的漕幫弟子說,談家那位活閻王在那邊設了死局,跟知府和地頭蛇硬碰硬。”
“他帶去的人死傷過半,整個江陵城現在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這世道,咱們平頭百姓還是躲遠點好。”
聽著蘇禾心有餘悸的感嘆,蘇雲秋的呼吸一點點亂了節奏,胸口起伏得厲害。
剛才在東街的長街上,隔著那輛沉香木馬車的車窗,她只看到了他蒼白的臉和緊繃的下頜。
他閉著眼睛,連呼吸都透著虛弱。
他到底熬過去沒有?肩上的傷口有沒有崩裂?那兩根斷了的肋骨有沒有重新接好?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扯得她心口一陣陣發緊,連指尖都控制不住發僵。
“二叔,外頭風大,我吹得有些頭暈,先回屋躺會兒。”
蘇雲秋匆匆丟下一句話,端著那半碗沒喝完的藥,落荒而逃般衝回了東廂房。
“嘎吱”一聲,木門被緊緊合上。
門外的市井喧鬧和蘇禾的嘆氣聲被徹底隔絕。
蘇雲秋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後背貼著冷硬的門板一點點滑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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