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
灰黃色的軍裝像一層移動的泥石流，從西面八方的山頭上死死壓下來。
退路徹底斷了。
紅軍第三十西師的陣地，成了一座孤島。
背後的湘江水還在咆哮。渾黃的浪頭卷著戰友的屍體和斷裂的木板，往下游沖刷。江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火藥味和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師長陳樹湘靠在一段炸塌的土坎上。
他捂著肚子上的血窟窿。灰布軍裝全被血漿泡透了，黏在皮肉上，冷風一吹，硬邦邦的像塊鐵板。
“師長，子彈沒了。”一個滿臉黑灰的警衛員趴過來。手裡攥著一把崩了口的捲刃大刀。
陳樹湘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上刺刀。”他喘著粗氣，聲音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打磨。
“咔噠。咔噠。”
陣地上響起一片金屬碰撞聲。生鏽的刺刀卡進打發燙的槍管。
沒有槍的，撿起地上的尖石頭。手裡連石頭都沒有的，死死咬緊了滿是血絲的牙關。
國軍衝上來了。
前排的敵軍端著衝鋒槍。火舌噴吐，子彈在泥地裡打出一長串泥柱子。
紅軍陣地前沿，幾十個戰士像被大風颳斷的野草，齊刷刷栽進爛泥裡。
剩下的人沒退半步。
警衛員甩開打空的老套筒步槍，合身撲向一個衝上來的敵軍機槍手。
兩根手指死死摳進敵人的眼眶。
敵軍爆出慘叫。手裡的刺刀從下往上，狠狠扎穿了警衛員的胸膛。刀尖從後背透出來，帶著一串血珠。
警衛員噴出一口黑血。死也不鬆手。兩人像滾地葫蘆一樣，一起砸進滿是血水的彈坑。
這根本不是打仗。
這是野獸在撕咬。
三十西師拼到了最後。山坡上鋪滿了灰黃和灰藍交織的屍體。殘肢斷臂掛在炸斷的松樹枝上。
沒剩幾個活人。
陳樹湘暈死在泥水裡。
幾個保安團的國軍士兵端著槍，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槍托撥開他臉上的亂髮。
“是個大官！”一個敵軍排長驚喜地叫出聲。聲音都因為激動劈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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