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宴重新跌坐回那張硬邦邦的龍椅上。
他用左手託著下巴，指尖蹭著下頜冒出來的胡茬，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鼻腔裡全是外頭飄進來的內臟腥氣，混著雨後溼漉漉的青磚泥土味。
玉階底下，那群平日裡拿鼻孔看人的紫袍大員，這會兒全趴在泥水坑裡。
官帽歪斜著，孔雀補子糊滿了黃泥，誰也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剛才還撅過去的嚴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冷雨激醒了。
老首輔像灘爛泥似的癱在水窪裡，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午門外的無頭屍體堆。
他那張佈滿褐斑的老臉，此刻透著股死灰般的破敗，嘴唇哆嗦著咬出血絲。
顧驚宴打了個哈欠，牽扯到右半邊剛接好的肩膀，骨頭縫裡立馬泛起一陣刺痛。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換了個稍微舒坦點的坐姿，眼皮耷拉著俯視底下。
“嚴首輔，地上涼，你這把老骨頭要是泡發了，誰替朕批摺子啊？”
顧驚宴聲音懶散，像是在茶館裡跟人閒聊。
嚴嵩渾身猛地打了個擺子。
這隻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幾十年的老狐狸，終於認清了現實。
龍椅上那個原本連句話都說不利索的廢人，骨子裡藏著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兇獸。
“咳、咳咳……”嚴嵩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拉鋸聲，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他掙扎著推開旁邊試圖攙扶的官員，雙手撐著冰冷的金磚，一點點爬起來。
老傢伙顫巍巍地從溼透的袖管深處，摸出三塊沉甸甸的青銅虎符。
“老臣……老臣有罪……”
嚴嵩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桌面，雙手捧著兵符舉過頭頂。
“這是京城九門巡防營、還有城外大營的調兵印信，請、請陛下過目。”
底下那群黨羽一看主心骨都繳械了，哪還敢硬挺。
嘩啦啦一陣響。
各種腰牌、魚符、私兵對牌，跟下餃子似的被他們掏出來，雙手捧著舉高。
和珅不知從哪個柱子後頭鑽了出來。
這胖子帽子歪在腦門上，手裡捧著他那個寶貝賬本，兩眼放光。
“哎喲喂，幾位大人手放穩當點，別摔壞了銅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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