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淵站在院子中央,把兩把劍從腰間解下來,又重新掛上去。驚蟄劍掛在左邊,太虛劍掛在右邊。劍鞘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劍鞘的位置調了調,讓它們不再碰在一起,一前一後錯開,左邊的劍鞘往前挪了半寸,右邊的劍鞘往後挪了半寸。兩把劍安靜了,像兩個不再爭吵的人。他沒有別的東西了。衣服穿在身上,鞋子穿在腳上,懷裡揣著從秘境帶出來的灰色玉牌,正面刻著上古戰場的地圖,背面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他摸了摸玉牌邊緣的缺口,不是在秘境裡磕的,是鑄的時候就有了,不知道是故意留的還是工匠馬虎。昨天傍晚他把它從木箱底翻出來的時候,缺口上積了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才看清。玉牌還是溫的,被他捂了一夜,已經分不清是玉牌自己在發熱還是他的體溫。
院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輕。他走過去拉開門,楚狂歌站在門口。黑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掛著寬劍,背上揹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黑色的繩子紮在腦後。
“走吧。”楚狂歌說。
林淵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袱。“你不用帶這麼多。”
“不是給你的。是我自己的。”楚狂歌把包袱往上顛了顛,裡面的東西嘩啦響了一聲,聽聲音像瓶瓶罐罐。
“你帶什麼了?”
“丹藥、乾糧、水壺、酒壺、換洗衣服、磨刀石——”楚狂歌掰著指頭數,“還有帳篷、被子、火摺子、鹽巴、鍋——”
林淵打斷他。“去北荒不是去野炊。”
楚狂歌看著他。“北荒三千里,路上要走十天。十天不吃飯不喝水可以,十天不喝酒不行。”
林淵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出院子,楚狂歌跟在後面。兩人沿著石板路往下走。路過沈驚鴻院子的時候,門開著。沈驚鴻站在院子中央,灰白色的道袍,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彆著,腰間的劍是黑色的劍鞘,沒有花紋。背上的包袱很小,只有拳頭大,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她看見林淵和楚狂歌走過來,沒有說話。從院門裡走出來,走在楚狂歌右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很輕,很穩。天還沒亮,石板路兩邊的竹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月亮很細,掛在山脊線上方,像一根被折彎的銀絲,隨時都會斷。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雲蒼真人站在那裡。白衣,白髮,白鬚。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他看著山下的霧,沒有回頭。霧很濃,灰白色的,把整個山腳下的荒原都蓋住了。林淵走到他身後停下來。
雲蒼真人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從他的頭髮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腰間兩把劍上。
“化神中期。不死之身。太虛仙訣圓滿。兩把劍,一把仙器,一把寶器。”他一樣一樣地數,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清單,“夠了。去上古戰場夠了。但北荒不止上古戰場。北荒還有妖獸、還有散修、還有趙家的人。趙家在上古戰場外面等了你好幾個月了。他們知道你會去。”
林淵沒有接話。雲蒼真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牌遞給他。玉牌是白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滿了符文,和封印玉牌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天玄宗的傳送陣令牌。天玄宗在北荒設了一個傳送陣,在雷擊荒原的外面。你到了那裡,把靈力灌進去,就能傳回來。”他把令牌放在林淵手心裡,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才收回去,動作很輕。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也許只是老了手不穩,也許不是。
“趙家的人在那裡等你,打不過就回來。不丟人。”
林淵把令牌收好。
山門內側的石階上,周明遠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灰白色的道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他走過來,把食盒放在地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雞湯、一盤青菜、兩個饅頭。湯還是熱的,白汽從碗口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北荒三千里,路上要走十天。十天吃不到熱乎的。吃吧。”他蹲下來把飯菜一碗一碗地端出來。青菜炒得油亮亮,饅頭白白胖胖,雞湯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他把雞湯端起來遞過去。
林淵接過碗。雞腿燉得酥爛,筷子一夾骨肉分離。湯鹹淡正好,裡面放了紅棗和枸杞,藥塵子放的。煉丹的人做什麼都像煉丹。
他喝完湯,把碗還給周明遠。周明遠把碗碟收進食盒裡,蓋上蓋子,拎著食盒退到山門後面。
楚狂歌從山門後面走出來,寬劍在腰間,包袱在背上,嘴裡叼著一根草。沈驚鴻跟在後面。
雲蒼真人看著林淵。“去吧。”
林淵走下石階。楚狂歌在左邊,沈驚鴻在右邊。三個人走進霧裡。霧很濃,灰白色的,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了。腳步聲在霧裡迴盪,分不清是誰的腳步,從前後左右同時傳過來,像有四個人、八個人、十六個人在走。
林淵回過頭來。霧把什麼都遮住了,山門看不見了,石階看不見了,雲蒼真人也看不見了。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薄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照在荒原上。灰綠色的草,黑色的泥土,遠處有幾棵枯樹。楚狂歌把嘴裡的草吐掉。
“早上吃飯了嗎?”林淵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