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比林淵預想的寬。不是兩指,是兩掌。他蹲在邊緣往下看,風從底下灌上來,帶著一股腐朽的氣味,像爛木頭泡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味道。這股味道他聞過,在秘境入口,在白塔底層。太虛仙帝留下的東西都帶著這股味,不是腐爛,是時間。時間太久的東西會自己生出氣味。
金黃色的光從裂縫深處透上來,很暗,像快要滅的燈。光不是均勻的,是一團一團的,像有人在一口深井底下點了幾盞燈。這些光團在緩慢移動,不是左右移動,是上下移動,一上一下像呼吸。裂縫底下有東西,活的東西。
楚狂歌站在旁邊往下看。他看了很久,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扔下去。石頭落下去撞在裂縫壁上,彈了一下,又撞了一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豎起耳朵聽了很久,沒有聽見石頭落地的聲音。
沈驚鴻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張開感受風的流動。風從底下灌上來,被她的手指切成幾股。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縫。
“底下有空間,很大。風是熱的,底下有火。”
林淵把灰色玉牌從懷裡掏出來。玉牌在發光,金黃色的,很亮。正面刻著的上古戰場地圖被光照亮了,每一條線路都清清楚楚。這些線路他之前看不懂,現在看懂了。不是看懂了地圖,是看懂了玉牌要告訴他什麼——裂縫底下不是深淵,是入口。上古戰場的入口。
他把玉牌收好,站起來。
“下去。”
楚狂歌看著黑漆漆的裂縫。“怎麼下去?爬下去?跳下去?飛下去?”他看著自己腰間那把寬劍,寬劍不會飛。他看著林淵腰間那兩把劍,那兩把劍也不會飛。
林淵把太虛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太虛靈力灌進去,劍刃上的光暈亮起來,金黃色的,很亮。他把劍舉過頭頂,對著裂縫劈了一劍。不是劈空氣,是劈風。金黃色的劍氣從劍尖飛出去,把從底下灌上來的風劈成了兩半。風從兩邊繞過去。劍氣繼續往下飛,越來越遠越來越暗。他等了一會兒,劍氣滅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是飛得太遠了,靈力散盡了。裂縫比劍氣飛的距離還深。
林淵把太虛劍插回鞘裡,把驚蟄劍拔出來。太虛靈力灌進去,劍刃上的光暈是銀白色的。他對著裂縫劈了一劍,銀白色的劍氣飛出去,比金黃色的更遠。他等了一會兒劍氣滅了。裂縫比銀白色的劍氣飛的距離還深。
沈驚鴻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我下去。”
“怎麼下去?”
沈驚鴻沒有回答。她把劍插回鞘裡,走到裂縫邊緣,縱身跳了下去。灰白色的道袍在黑暗裡閃了一下就被吞沒了,像一滴水落進墨池。
林淵站在裂縫邊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他把神識探下去,沈驚鴻在往下墜,不是自由落體,她在控制速度。靈力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一層薄薄的氣墊託著她。不是飛,是滑。
楚狂歌站在旁邊手搭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她不會有事。”林淵說。他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有事,但他必須這麼說。
過了很久,底下傳來一聲劍鳴。不是求救,是訊號。沈驚鴻到底了。
林淵把驚蟄劍插回鞘裡,走到裂縫邊緣。
“我先下去。你等我訊號。”
楚狂歌看了一眼裂縫,又看了一眼林淵。“你別死了。”
林淵沒有回答。縱身跳了下去。
風從底下灌上來,灌進他的耳朵、鼻子、嘴巴,灌得他睜不開眼睛。他閉著眼睛往下墜,太虛靈力從丹田裡調出來裹住全身。靈力是熱的,金黃色的,在黑暗裡發出微弱的光,像一顆被扔進深井的星星。風被靈力逼退了一些,眼睛能睜開了。
裂縫壁在兩邊飛速後退,不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和秘境裡的天一個顏色。壁上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苔蘚什麼都沒有。但有痕跡,一道道平行排列的細紋,從高處一直延伸到低處,像被什麼東西的爪子抓出來的,間距很規整,爪痕寬而深,五道並列。
林淵看著那些爪痕,把太虛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
他墜了很久。時間在這裡變得很奇怪,每一秒都短得像一瞬,每一瞬都長得像一年。丹田裡的靈力在緩慢流轉,三十六顆元嬰圍成一個圈。它們在數,不是數時間,是數深度。已經墜了三千丈,五千丈,八千丈。
墜到一萬丈的時候,裂縫到頭了。不是到底了,是裂縫變寬了從兩掌寬變成了兩臂寬,從兩臂寬變成了兩丈寬,越來越寬越來越寬。他張開手臂碰不到兩邊的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