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蹲在石柱旁,手掌貼在地面上,感知沉入石柱下方那道門的位置。門後面的那團能量還在緩慢地活動著,比剛才靠近門框的位置又近了一些,像是在一點點地往門口挪。他把手掌從地面上收回來,站起來對陳遠說:“他還在動,往門口方向走。但很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陳遠把舊杖從地面上拔起來握在手中,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頻率持續亮著:“先把他弄出來再說。”
林淵把太虛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劍脊上的舊紋在靠近石柱之後以更深的頻率持續亮著。他蹲下來,將劍尖對準石柱正南約三步遠的位置,那個位置是他之前感知到石柱下方舊路結構被從中剖開的地方。劍尖觸到地面的瞬間,一陣持續的溫度從接觸點沿著劍身傳上來,經過劍脊、劍格,匯入他的靈脈。他握著劍柄,將劍尖緩緩向下推。推到約兩掌深的時候,劍尖觸到了一層硬物,和之前在白原底部石柱下方遇到的那層石板一模一樣。他把劍尖從地面中抽出來,蹲下來用手掌把那塊石板周圍的浮土撥開。石板露出來之後,他用指節敲了一下。石板發出一聲低沉的迴響,底下是空的。
“幫我抬。”林淵說。
兩人一人一邊,手指卡進石板邊緣,同時用力。石板被抬開之後,底下湧出一股持續的氣流,帶著一股地底舊土的涼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濃。林淵蹲在入口邊緣往底下看了一眼,入口的西壁由深灰色石料砌成,深度約莫一人多高,底部就是那道門。門框由深灰色石料砌成,門框中央沒有門板,只有一層持續流動的暗色光幕。光幕的顏色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道門都更沉、更暗,在光幕的另一側,他能感覺到那團微弱的能量正在持續活動著。
林淵撐著入口邊緣翻身跳了下去,腳掌落在底部地面上。陳遠跟在他身後翻身跳下,兩人一前一後站在那道暗色光幕門前。林淵把手掌貼上門框中央那層暗色光幕,掌心和光幕接觸的瞬間,一陣持續的溫度從光幕內部傳上來。那溫度比之前幾次開門時感受到的都更涼,帶著一種被埋在最深處很久之後留下的舊意。他把太虛劍從腰間解下,將劍脊貼上了光幕的表面。劍脊與光幕接觸的瞬間,光幕從中心向外逐層剝落。剝落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在以更謹慎的方式逐層揭開自身的結構。剝落的過程中,一陣持續的溫度從劍脊與光幕的接觸面向外擴散,沿著太虛劍的劍脊形成了一道持續流動的溫度帶。光幕完全剝落之後,門後那條路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那條路不寬,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路面由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灰色石料鋪成,質地極密、極沉,表面沒有一絲紋理。林淵側身走了進去,陳遠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那條窄徑走了約莫十幾步後,窄徑開始變寬,從僅容一人透過的寬度逐漸擴充套件成可以兩人並行的寬度。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光痕。林淵在那道光痕前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感覺到地底那條舊路的震動和光痕的走向完全一致。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前方的空間中出現了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們,蹲在路的盡頭,身上的衣料己經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顏色介於深灰和暗褐之間,像是一塊被埋在土裡很久之後又被人翻出來的舊布。那人的頭髮亂得不成樣子,一根一根豎著,像是被靜電吸過之後從來沒梳過。他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那張臉上全是灰,五官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很,像是地底深處兩顆還沒有完全熄滅的舊火星子。
“你們真下來了?”那人站起來,動作快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林淵和陳遠,目光在林淵腰間的太虛劍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回他的臉上。“我還以為剛才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說話,跟自言自語一樣,說了半天沒人應。你們從哪來的?”
林淵說:“從上面。舊路走完了,石柱下面的路通向這裡。”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說:“舊路?什麼舊路?我下來的時候這裡沒路。我是掉下來的。”他指了指頭頂,那上面是一片完整的深灰色石壁,看不出任何他曾從上面掉下來的痕跡。他繼續說:“我叫孫不二。你們叫什麼?有沒有吃的?我在這裡待了不知道多久了,餓得前胸貼後背,就靠這塊地上的一點潮氣活著。你們要是帶了乾糧,能不能先給我一口,我快餓成紙片了。”他說著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手指頭細得跟枯樹枝似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陳遠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塊用舊布包著的幹餅,遞了過去。孫不二接過幹餅,幾乎是用塞的把餅往嘴裡送,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眼睛瞪圓了看著陳遠:“這餅是鹹的。”陳遠說:“怎麼了?”孫不二說:“我在這裡吃的全是淡的。地氣是淡的,水汽是淡的,連我自己的口水都是淡的。這餅是鹹的。你們是從外面來的。”他又咬了一口,這回嚼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鹹味是真的。
林淵在他吃東西的間隙打量了一下西周。這條路的盡頭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平整,西周的壁面由深灰色石料砌成,和外面的支路同源,但更密、更沉。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圓形的舊石,和他之前在節點上見過的那些舊石形制相同,但更小、更暗,表面沒有任何光澤。他把太虛劍掛回腰間,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空地中央的地面,感覺到地底深處有一條極細的舊路正在以極低的頻率持續執行著。那頻率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條舊路都更低,低到幾乎接近靜止,但它確實在動。他把手掌收回來,站起來,看了一眼孫不二。孫不二己經把那塊幹餅吃完了,正在用袖子擦嘴,動作很認真,像是在打理一件大事。
“你是怎麼下來的?”林淵問。
孫不二說:“找路。我想找一條從這裡出去的舊路。找著找著,腳下的路就沒了,我就掉下來了。掉下來之後這裡什麼都沒有,就這塊石頭。”他踢了踢空地中央那塊圓形的舊石,“我在這裡坐了很長時間,一首沒找到出去的路。你們是從上面下來的,那上面有路嗎?”
林淵說:“有。但上面的路在收,走過的距離會被它吞掉。”他把手掌貼回地面,感知再次沉入底層舊路。那條舊路從石柱下方的位置向偏南方向持續延伸著,在這片空地的正中央分出兩條支路,一條朝西,一條朝東。兩條支路都極細、極暗,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壓扁之後才勉強維持著自身的結構。他把感知沿著朝西那條支路延伸了一段,在支路的盡頭感覺到了一個微弱的節點,形狀和他之前在灰白墟中見過的舊石凹槽一致,但更小、更暗。他把感知收回來,對陳遠說:“這條路分岔了。偏西那條的盡頭有一個節點,偏東那條我還沒探。”他看了一眼孫不二。孫不二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空地的地面上劃拉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回憶某種很久以前記住的東西。
“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林淵說,“有沒有見過這條路上有什麼東西在動?或者有別的什麼人來過?”
孫不二抬起頭來,表情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你問這個幹嘛?”林淵說:“因為我們之前在上面碰到過一些事。有人在路上留了記號。”孫不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林淵的臉上移到陳遠的臉上,又移回林淵的臉上,像是在斟酌一件不太好開口的事。然後他說:“我下來之前,在上面那條路上見過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舊袍子,走得很慢,一首在找什麼東西。後來他找到了一塊舊石,把它放在了一個石柱下面,然後他就不見了。我以為他找到路了,就跟著他走。走著走著路就沒了,我就掉下來了。”
林淵看著他:“那人什麼樣?”
孫不二想了想,說:“看不清臉。但他的手上有一樣東西,很亮,像是握著一把劍。和你腰間那把差不多。”他伸手指了指林淵腰間的太虛劍,又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那個人是你的什麼人?”林淵沒有回答。陳遠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林淵的側臉。林淵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感覺到太虛劍的劍柄正在以一種比之前更深的頻率持續脈動著,劍脊上的舊紋在靠近空地中央那塊圓形舊石之後以更深的頻率持續亮著。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回地面,感知再次沉入底層舊路。那條舊路在偏西支路的盡頭,那個微弱的節點正在以一種極慢的方式持續脈動著,像是在以自身的結構維持著一種己經維持了很久的狀態。他把感知收回來,站起來對陳遠說:“走偏西。”陳遠點了點頭。孫不二站在他們旁邊,看了看林淵,又看了看陳遠,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能跟著你們走嗎?我不想再一個人待在這裡了。”林淵看了他一眼:“你跟得上就行。”孫不二說:“我餓歸餓,跑起來不慢。”陳遠看了他一眼,把舊杖從地面上拔起來握在手中,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頻率持續亮著。兩人帶著孫不二,轉身朝向偏西方向走了出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續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三人當前站立的位置為起點,逐段鋪展著那條被藏在支路盡頭的、尚未被發現的更深路徑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