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每天都在各個坊之間轉一圈。
他不催工，也不指手畫腳，就是看。看石砥打鏃，看魯舟刨木，看陶婆揉泥，看婦人們織布。遇到他覺得能改的地方，就停下來跟坊正聊幾句。
比如他看到石砥打石鏟，鏟身打出來了，裝柄還是用麻繩綁。他就問：“能不能在鏟身上打個孔，木柄楔進去，再打個木釘銷住？這樣綁的容易松，楔的結實。”
石砥愣了半天，試著在石鏟上部打了個孔。第一次打裂了，第二次成了。木柄楔進去、木釘一銷，掄起來砍石頭都不晃。老礦工捧著那把石鏟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嘴裡嘟囔了一句：“幹了三十年，沒想過還能這麼幹。”
又比如他看到陶婆的窯，燒一次窯要費好多柴，火候還不穩。他想起炭窯的事，就讓陶婆在燒窯後期新增一定比例的木炭——木炭火力勻、溫度高、煙還小。陶婆將信將疑地試了一窯，燒出來的陶器果然顏色正、硬度高，樂得老太太滿臉的皺紋都開了花。
這些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
鑽孔裝柄、木炭燒陶，在後世都是常識。但在這個時代，在澧水邊的這座破寨子裡，每一個“常識”都意味著效率的飛躍。
這天傍晚，侯喜又去了河灘。
石器坊的茅棚底下，石砥帶著人還在趕工。火星子在錘鑿之間飛濺，石粉飄了一層，在夕陽的光柱裡像金色的霧。
魚鬱站在棚子外面，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刻著五個坊的名字和每天的出活數。他記得很認真，一筆一劃，跟蘇輕語記賬的法子學的。
“君侯。”看到侯喜過來，魚鬱迎了兩步。
“怎麼樣？”
“都順。”魚鬱把木板遞給他看，“照這個幹法，兵器再有七八天就能備齊。陶器夠全寨用了。炭窯清理出來一座，後天點火燒第一窯炭。”
侯喜看著木板，點了點頭。
“魚鬱，我再跟你說個事。”他把木板還回去，“工坊不光是給咱們自己用的。”
魚鬱看著他。
“以後集市開起來了，外面的商船來茅山，他們買什麼？”侯喜說，“稻米？魚乾？那些東西哪裡都有，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別處做不出來、或者做不好的東西。”
他指了指茅棚裡叮叮噹噹的聲音。
“石鏟、石斧、竹弓、陶器、麻布、木炭——這些現在看著粗，可要是做得比別人好、比別人便宜，南來北往的商人為什麼不從茅山進貨？”
魚鬱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咱們的石器坊，以後不光打兵器。石鏟、石鋤、石磨盤，周邊的聚落要不要？他們用骨頭木頭種地，咱們的石鏟一把頂他們三把。陶器坊燒出來的碗罐，大澤裡的漁人要不要？他們用葫蘆盛水。麻布織得多了，山上的部落要不要？他們穿獸皮。”
“茅山不只是商人路過的集市。”侯喜說，“茅山自己得有東西賣。工坊出的貨，就是咱們的商品。集市收稅是一筆錢，賣貨又是一筆錢。”
他望著澧水下游的方向。暮色裡，河面泛著暗金色的光。
“魚人以前不是有商隊嗎？”
“有。”魚鬱的聲音有些恍惚，“魚人沒敗落的時候，船隊跑遍了大澤和江水，販魚乾、販珠貝、販漆器……”
“以後還會有的。”侯喜說，“等茅山的工坊立穩了，貨攢夠了，讓魚至把船修一修，咱們自己的船隊也跑起來。”
魚鬱沒有說話。
他站在河灘上，望著澧水，望了很久。晚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沒去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