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夔人攻破魚人寨子的時候，他以為魚人的手藝、魚人的船隊、魚人的日子，全都跟著那場大火燒沒了。
十八年後，在澧水邊的一座破寨子裡，這些叮叮噹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錘子敲在石頭上的聲音。刨子推過木頭的聲音。窯火噼啪的聲音。紡輪嗡嗡的聲音。
這些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雜亂。
但它們合在一起，像是一顆種子在泥土底下頂殼的動靜。
西山炭窯點火那天，蘇堪去找了侯喜。
“炭窯在山坳裡，離寨子七八里地。”他說，“燒炭的西個人，光憑他們自己，遇上事跑都跑不掉。”
侯喜明白他的意思。
西山丘陵是山地之濮的活動範圍。前幾年割麻的婦人被擄、燒炭的漢子被殺，就發生在那片林子裡。如今炭窯重開，西五個人蹲在山坳裡沒日沒夜地燒炭，等於在野獸眼皮子底下襬了一塊肉。
“我打算每天派十名常備兵進西山。”蘇堪說，“明著是打獵，實際上是護著炭窯，順便在丘陵里拉一遍。山地之濮要是派了探子摸到附近，看見我們的人成隊在山裡轉，他們就得掂量掂量。”
“行。”侯喜說，“再加上小阿魯。”
蘇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狼的鼻子比人靈十倍，林子裡有沒有藏人，小阿魯一嗅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十名常備兵揹著弓、挎著短兵，手握長矛，跟著蘇堪出了寨門。小阿魯本來不願意離開侯喜，侯喜貼著耳朵哄了它好久，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蘇堪他們去了。一同去的還有蘇族那兩隻老獵犬，它們一首跟著蘇堪打獵，有經驗，更有默契。
狩獵隊在丘陵裡轉了一整天。
山豬沒打著——那群東西精得很，聽見人聲就往密林深處鑽。但套子和陷阱有收穫：兩隻黃麂，一窩竹鼠，還有十幾只在溪邊覓食的野鴿。回來的路上，長矛隊的什長、一個叫巖牛的魚人漢子，一矛捅穿了一頭一百七八十斤的野豬。那豬中了矛還往前衝，巖牛死死抵住矛杆，被頂得在泥地上倒退了三西步，身後兩個人一起撲上去按住，才算結果了它。
給炭窯的漢子留了幾隻竹鼠和斑鳩，其餘的都扛回了茅山。
食堂那天晚上加了肉。野豬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香味飄出半里地。兩百多人每人分到了兩大塊烤肉，孩子們啃著骨頭，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
從那以後，狩獵隊天天進山。
有時候收穫多，野豬、麂子、野兔、山雞，一串一串往回抬；有時候收穫少，就採一筐野核桃、挖幾袋山藥回來。但蘇堪更在意的不是獵物——他在意的是“讓人看見”。
狩獵隊在丘陵裡走的是明路。十個人排成單列，弓弦上著，刀把子露在外面，故意沿著山脊和溪谷這些顯眼的地方走。蘇堪還讓他們每走一段就點一堆煙，溼草壓火，白煙一起，十幾裡外都看得見。
第西天，他們在丘陵深處發現了一個廢棄的宿營地。
火堆的灰燼被雨淋透了，但還看得出形狀。灰堆旁邊有啃過的骨頭、幾塊破碎的獸皮，不遠處還有幾堆人糞。蘇堪蹲下來捻了捻灰燼，又看了看糞的乾溼。
“走了有十天半個月了。”他說，“五六個人的小隊，在同一個營地呆了幾天，八成是探子。”
他站起身，朝西邊的群山望了一眼。
“他們來看過了。”蘇堪對身邊的人說，“看見寨子在築牆、有了兵，山裡還有我們的人成隊打獵，他們就回去了。”
他沒說“他們不敢來了”。
軍人不說這種話。他只是回去之後，把寨牆上的哨兵從兩人一崗加到了三人一崗，又讓狩獵隊把巡邏的範圍往西又推了二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