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侯喜也沒有說話。
他知道。
這是海市蜃樓。
後世在地理課上學過的光學現象。地面或者水面附近的空氣因為溫差產生密度梯度，光線在穿過不同密度的空氣層時發生折射，把遠處的景物“投射”到了空中或者水面上，形成虛像。
澧水入大澤的地帶，水面寬闊，清晨溫差大，正是產生海市蜃樓的典型條件。
他見過後世的文字描述，甚至在電視上看過相關報道。但親眼見到，這還是第一次。
那座“聚落”，大概是澧水流域某個真實的濮人城邑，被折射的光線投射到了下游的霧幕上，看起來就在眼前，其實遠在幾十裡甚至幾百里之外。
魚人們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鬼域！”
魚鬱的臉都白了。
他站在船尾，渾身都在發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剛才聚落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魚梁也變了臉色。他手裡的竹竿“啪”地掉在了船板上，人也跟著往後退了兩步，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其他魚人的反應更劇烈。
有幾個魚人首接癱坐在了船板上，雙手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有幾個人開始翻找自己的東西，把破衣裳裹在身上，像是隨時準備逃命。還有一個年輕的魚人，“撲通”一聲跪在了船板上，對著水面磕起了頭。
“怎麼回事？”侯喜快步走到後船。
魚鬱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出來。
“君侯……鬼域……是鬼魂設的局。”他的聲音發顫，“我們魚人的老人說過，在水上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是死人的魂靈在引路。他引你去的地方，就是你去不得的地方。你跟著走，就會——就會——”
他嚥了一下口水。
“就會落入鬼魂的圈套。就會死。”
侯喜看著魚鬱那張慘白的臉，又看了看滿船惶恐不安的魚人。
他嘆了口氣。
他想跟魚鬱解釋，這不是什麼鬼魂，這是光線折射，是一種自然現象。他想說那座聚落是真的，就在澧水流域的某個地方，只是被光學原理“搬”到了他們眼前。
但他知道魚鬱聽不進去。
相對於現代社會的基礎科學，魚人只是三千多年前的古老部族。在他們的世界觀裡，鬼神是真實存在的。大巫能通靈，占卜能知吉凶，天象能示禍福。對他們來說，這些不是迷信——這是他們認知世界的方式。
你不能用“光線折射”西個字，去推翻一個部族幾百年傳下來的世界觀。
侯喜閉了一下嘴。
然後他無奈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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