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能夠理解。
一百七十多個衣衫襤褸的人，坐著兩條不知從哪兒來的大船，沿著河道緩緩駛來——擱誰看了也會以為是流民。流民在南疆不是稀罕事，每年都有因為戰亂、災荒或者部族仇殺而西處逃散的人。流民多了，沒吃的，仗著人多勢眾，就會搶糧、搶地，甚至搶女人。濮人農夫跑了，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他們太清楚了——惹不起。
“別靠岸。”侯喜對魚至說，“繼續走。”
兩岸的聚落越來越多。
有時候在河的左邊能看到一個聚落，河的右邊又看到一個。有的聚落大一些，有幾十棟房屋，中間還有一兩間明顯比別的房屋高大——可能是首領或者祭司的住處。有的聚落小一些，只有三五間茅屋，像是獵戶或者漁夫的臨時住所。
侯喜不敢靠岸宿營。
人煙太密了。兩條大船一靠岸，就像是在別人的家門口扎帳篷——誰看了都會警覺。就算這些濮人本性純良，也有可能出於自保而冒險攻擊他們。
“就在船上做飯。”他安排道，“魚至、魚梁，你們帶人駕船，西十個船伕分作兩班，慢慢走。不用快，但別停。”
魚至點了點頭，把船伕分成兩班輪流休息，每船十人划槳掌舵，調整風帆。兩條大船以龜行的速度，在暮色將至的澧水上緩緩行駛。
蘇族人在船上生火做飯。除了粟米粥，鍋裡還煮著從大澤裡撈起來的魚蝦和採來的菱角蓮藕——魚人們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他們抓魚比蘇泉厲害多了，只要下水，就能從蘆葦蕩裡抓來大魚，從不空手而歸。
主要是粟米不多。
自離開均國以來，侯喜就沒有合適的地方交換過糧食，也沒正經打過獵，一路狀況不斷。原來那點粟米早就所剩無幾了。船上那點魚人們的口糧，也只夠撐個幾天，而且都是些摻雜著泥沙雜質的發了黴的黍米和菽豆。
侯喜站在船頭，看著兩岸不斷後退的稻田和聚落，心裡盤算著。
得找個機會靠岸，用獸皮和銅錠換些糧食。但那些濮人農夫一看到他們就跑，根本沒機會交流。
也許得再往上游走走。越往上游，離大澤越遠，聚落可能會少一些，人的戒心可能也沒那麼重。
或者得找一個大的聚落，大的聚落裡應該有集市或者首領，能正經做交易。
他正想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澧水上的傍晚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到西邊的地平線，河面就暗了。兩岸的聚落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炊煙從茅草屋頂上升起來，在暮色中緩緩散開。
空氣裡飄著米飯的香味。
蘇族人抽了抽鼻子，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魚人們也聞到了。
幸好，蘇輕語陶罐裡的粟米粥也快熟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侯喜就被一陣驚呼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
大霧。
濃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澧水河面上瀰漫著白茫茫的霧氣，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米湯。兩條船雖然離得很近，卻只能聽見相互的聲音，一點也看不見身影。
“沒什麼事吧？”侯喜揉著眼睛問。
“起霧了。”魚至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大澤邊的霧，一早一晚最重。不用擔心，太陽出來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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