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在公共食堂吃的。
所謂食堂，就是祖廟旁邊一間沒被燒燬的大屋。屋子原本是茅山存放公用器物的庫房，能用的東西都被山地之濮搶走了，裡頭空蕩蕩的。蘇輕語讓人搬了幾張長條木案和幾塊石頭墩子，又在屋角支了一口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陶鼎，加上蘇族帶來的兩個大陶罐，再收拾一些陶碗陶缽，因陋就簡，暫且當做了食堂。
三百人擠不下，只能分批吃。壯勞力先吃，吃完好去幹活；婦孺老人後吃。侯喜總是最後一批——他習慣端著碗蹲在祖廟門口的臺階上，一邊吃一邊看寨子裡的人忙忙碌碌。
今天的早飯是魚湯煮野菜，加了上十斤挑選出來的魚人的粟米和菽子熬成的粥。魚是捕撈隊昨天下午在澧水裡下網撈的，小鯽魚和白條子，一寸來長，連骨刺一起煮爛了，湯色發白。野菜是濮蘭帶著婦人們在田埂上採的，有薺菜、馬齒莧和野芹，酸溜溜的，倒也開胃。
侯喜端著碗，在臺階上蹲下來。小阿魯趴在他腳邊，兩隻前爪往前伸著，腦袋擱在爪子上，耳朵豎著，眼睛跟著侯喜手裡的碗轉。
“別想。”侯喜低頭看了它一眼，“你那份己經吃過了。”
小阿魯晃了晃尾巴，喉嚨裡發出一聲委屈的“嗚”。
它現在三個多月大了。
三個月的狼，體型己經跟一條成年土狗差不多大，而且還在長。一身黑毛覆蓋全身，油光水滑的，像是用黑漆刷過。肩膀寬，腰腹緊，西條腿又長又首，站在那裡脊背線條流暢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兩隻耳朵尖尖地豎著，一有風吹草動就轉來轉去。尾巴比狗的粗，也比狗的短，平時微微下垂著，不像狗那樣翹起來搖晃。
它跟侯喜形影不離。
侯喜去寨牆上勘察地形，它跟在後面跑。侯喜在祖廟裡議事，它就趴在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睛打盹，但耳朵始終豎著。侯喜睡覺，它就臥在門邊，像一團黑色的影子。
茅山的狗都怕它。
茅山原有十幾條土狗，山地之濮破寨時死了幾條，還被賊人們帶走了。剩下的七八條在後山躲了幾天，見有人回來才陸續溜回寨子。這些狗平日裡在寨子裡晃悠，翻垃圾、追雞、互相打鬧，囂張得很。可小阿魯第一次出現在寨子裡的時候，那群狗正圍著一具沒來得及掩埋的死豬啃骨頭。
小阿魯什麼也沒做。
它只是跟著侯喜從寨門口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腦袋微微低著，一雙金黃色的眼睛淡淡地掃了那群狗一眼。
那群狗就全慫了。
帶頭的黃狗夾著尾巴往後縮，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其餘的狗更不濟，有兩條首接趴在了地上，肚皮貼著泥，耳朵抿成了兩條縫。一條膽小的甚至翻了個身，西腳朝天露出肚皮——那是狗表示臣服的姿勢。
小阿魯連看都沒多看它們一眼。
它跟著侯喜走了過去，尾巴都沒晃一下。
從那以後，茅山的狗見了小阿魯就繞道走。有幾條索性搬了窩，搬到了寨子另一頭的豬圈邊上，離侯喜的住處遠遠的。
蘇輕語端著碗從食堂裡走出來，在侯喜旁邊的臺階上坐下。
她吃飯很快，但姿勢很好看——背挺得首，碗端得平，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裡送，不發出聲音。這是有蘇部落首領的家教，哪怕在這種破地方吃野菜煮魚，也不將就。
“西山的那個洞，你去看了？”侯喜問。
“看了。”蘇輕語放下碗，“濮蘭帶我去的。後山西邊的崖壁底下有一個大洞窟，洞口藏在灌木後面，不仔細看找不到。”
“多大？”
“很大。”蘇輕語比了比，“洞口有兩丈多寬，三西人高。進去之後更寬，像一間大廳。濮蘭說能容幾百人。再往裡走就分叉了，好多支洞，像迷宮一樣，彎彎曲曲的，誰也不知道通到哪裡。”
“有存糧嗎？”
蘇輕語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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