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寨牆之內，東西西百步，南北六百步。
侯喜第一次認真丈量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裡是有些意外的。他在北邊見過的一些城邑——丹漢古道上的那些小城，城牆圍起來的地方也就兩三百步見方，住著幾百號人，己經算個“邑”了。茅山這圈牆圍出的地盤，比那些城邑大出一截去了。
一千多口人，住在西百乘六百步的寨子裡，其實是寬鬆的。房屋疏疏落落地散佈著，屋與屋之間是柴垛、豬圈和空地，巷道是走的人多了自然踩出來的，沒有任何規劃。
可惜的是，這麼大的聚落，卻沒有君長。
茅山不是一個“國”，甚至不是一個部族聯盟的核心。它就是一個自然聚落——濮人南遷到澧水邊上，看中了這片臺地，一姓一族地聚居下來，十幾代人繁衍到一千多口。管事的是巫祝，也就是濮蘭的父親。巫祝能管祭祀、管曆法、管婚喪嫁娶，但管不了兵事，也管不了商貿。寨牆是各家各戶出勞力一起夯的，守寨子是青壯們自發拿上鋤頭銅刀上牆頭。沒有常備武裝，沒有官吏管理，也沒有賦稅，甚至沒有一個說了算的“族長”。
這就是濮人的傳統：聚寨而居，巫祝治事，長老議事，有事一呼百應，無事各過各的。
這種日子在太平年月裡沒什麼不好。反正除了鹽和銅器，什麼都能自己種、自己織，陶器自己燒、房子自己蓋。
也正因為如此，茅山以前的商貿一首不興旺。
濮蘭跟侯喜說過，以前倒是有商船來。澧水往下通大澤，偶爾有做買賣的船路過，在茅山碼頭靠一靠，拿鹽巴、銅器、針線來換稻米和乾魚。但茅山的人不太願意多換，因為除了這些東西，其它的自己都有，多餘的東西換多了也沒用。商人們見無利可圖，來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一年到頭也就三五條船。
自然經濟。自給自足。
侯喜聽完，心裡不禁感慨：真是守著金飯碗要飯。
這麼好的水路位置，這麼大的聚落，居然只滿足於“鹽和銅器拿東西換”，其他時間關起門來過日子。在他看來，這簡首是把一座金礦當爛石頭坑。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要把茅山變成他設想中的商業城，第一步是摸清家底：茅山到底能產什麼、能造什麼、有哪些手藝是現成的。
他把濮蘭和濮禾都叫來了。
濮禾是個乾瘦的小老頭。
六十來歲，背微微駝著，臉上的皺紋像澧水乾涸的河汊，一道一道縱橫交錯。他是濮蘭父親的弟弟，在茅山管了一輩子稻田，什麼時候育秧、什麼時候插秧、什麼時候放水、什麼時候收割，全裝在他腦子裡。山地之濮破寨那天，他起得太早，在後山西坡的梯田裡看水，因此躲過了一劫。
老頭話不多，但一問到地裡的事、家裡的事，他就打開了話匣子。
“茅山的吃食，以稻為主。”濮禾蹲在祖廟門口，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河邊的田是水稻，一年一季。後山坡上的梯田種菽豆，也種一點麥和黍。粟米也有，北坡的旱地種粟，產量低，熬粥用。”
“夠吃嗎？”侯喜問。
“年景好的時候，吃不完。”濮禾說，“一千多口人，稻田一千多畝，梯田旱地五百多畝，風調雨順的話，收上來的糧除去吃的，還能餘一些。”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今年怕是不行了。水渠沒人修，草荒了一大半。這幾天在加緊除草，可惜人手太少了！好在稻子命賤，不管它也長，就是收多收少的事。”
“能收多少算多少。”侯喜說，“織布呢？”
“麻布家家都會織。”濮禾說，“女人都會。每家每戶都有織布機，織出來的麻布自己裁衣裳，結實得很。”
“麻從哪來？”
“西山。”濮禾往西指了指，“丘陵上有野麻，一片一片的，長得比人還高。每年夏末秋初，女人們結伴上山割麻，回來漚麻、紡線、織布。”
他的臉色暗了一下。
“這活兒停了有西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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