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有笨的好處。”侯喜說,“茅草屋三五年一換,風一大還怕著火。這種瓦鋪上去,幾十年不用動,底下再蓋上磚——”
他拿起一塊剛脫出來的磚坯,在手裡掂了掂。
“磚牆瓦頂,風不透,雨不漏,火燒不起來。茅山三百口人,以後三千口、三萬口,我要讓他們住的房子,風雨無憂。”
魯舟不說話了。
他是個木匠,一輩子跟木頭和茅草打交道,沒想過房子還能這麼蓋。他把木模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罕物件,轉身就去下料了。
磚坯瓦坯做出來,陰乾是個慢功夫。侯喜又跑去跟陶婆琢磨窯。
碗罐小件,窯溫到了就行。磚瓦是大件,一窯裝幾百塊,火要走得勻,溫要升得緩,燒透了還得洇水悶窯——這是燒青磚的法子,侯喜只記得個大概原理,說給陶婆聽,老太太將信將疑。
試了第一窯。
火溫沒控住,一窯磚燒裂了大半,瓦也翹了。陶婆心疼得首嘬牙花子,侯喜倒不氣餒,蹲在窯門口跟她一塊兒分析:哪幾塊裂了、在窯裡什麼位置、火口怎麼改、坯子的乾溼度差多少。
第二窯,成了七成。
開窯那天,河灘上圍了一圈人。
磚是青灰色的,敲一敲,聲音像銅。瓦也是青的,板瓦筒瓦弧度規整,瓦面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亮亮的東西。
那是釉。
第二窯裝窯前,侯喜讓陶婆在瓦坯表面刷了一層釉漿——草木灰濾過的灰水,兌上最細的白陶土,調成稀湯一樣的漿子,刷在瓦面上陰乾。燒出來,釉料在高溫下化開,凝成了一層光滑發亮的薄殼,雨點落在上面,首接滾下去,連滲都不滲。
陶婆捧著一片瓦,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眼前摸那層釉,最後伸出舌頭想舔,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
“這瓦……”老太太的聲音都變了,“不漏水?”
“不光不漏水。”侯喜接過瓦,往地上一潑瓢水,水珠在釉面上滾來滾去,像在荷葉上一樣,“還不掛苔、不積灰。鋪一次,管幾十年。”
圍觀的人“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濮禾擠在人群裡,伸手摸了摸那塊青磚,又摸了摸瓦,回過頭來看侯喜的眼神,跟看祖廟裡的神像差不多。
蘇堪站在人群后面,沒湊上去摸。
他看著那一堆青灰色的磚瓦,看著蹲在窯口邊一臉黑灰、正跟陶婆比劃第三窯怎麼改火道的侯喜,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惡龍潭邊,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昏迷的年輕人時,巫祖占卜說的那句話。
北方來的貴人。
他當時半信半疑。
現在他信了。
會練兵的人,他見過。會種地的人,他見過。會打仗、會殺人、會統御部族的人,他都見過。
但蹲在窯門口琢磨怎麼把一把泥燒成石頭、再讓三百口人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的人——他沒見過。
蘇堪沒有上前。
他轉身往寨門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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