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的訊息,在極小的圈子裡炸開了。
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侯喜、蘇堪、魚鬱、阿岱、阿螺、巖牛,再加上幾個連夜被叫去問話的老礦工。但這十個人裡,除了侯喜和蘇堪,其他都是魚人礦工,而在夔人銅礦裡做過苦役的人,沒有誰不知道一座銅礦意味著什麼。
那天晚上,魚人住的幾間屋裡,燈亮到了後半夜。
阿岱蹲在火塘邊,拿樹枝在地上畫煉爐的樣子,一邊畫一邊唸叨:窯怎麼砌、風囊怎麼做、礦怎麼碎、炭怎麼分層……石砥湊在旁邊聽,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銅啊……是銅啊……”
他們在礦洞裡刨了十幾年銅礦,刨出來的銅錠一船一船運走,鑄成夔人的兵器、禮器、酒器,他們自己連一片銅屑都不敢私藏。如今一座比夔人銅礦大幾倍的富礦,就躺在西山裡——躺在自己的山裡。
魚鬱壓著聲音,但壓不住激動:“君侯,要不咱先起一座爐?就一座,先煉出銅來看看!人手我都想好了——”
“不急。”
侯喜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正蹲在火塘對面烤一隻田雞。火苗映著他的臉,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魚鬱愣了一下:“君侯?”
“我問你個事。”侯喜抬起頭,“你在礦場十幾年,見過鑄兵器沒有?”
“沒見過。”魚鬱點頭,“夔人礦場只開採礦石,銅礦選出來就用這兩條大船拉走了。礦場只有一座小窯,在礦石拉不完的時候就地鍊銅化成銅錠再拉走。”
“鑄兵器用的銅,和煉出來的純銅,是一回事嗎?”
魚鬱張了張嘴,他確實不知道。
阿岱在旁邊接了話:“不是一回事。純銅軟,鑄不出好兵器。我跟船卸礦石和銅錠時瞄過無數次,夔人鑄坊裡,銅錠要回爐,往裡摻別的料——錫,還有鉛。摻了錫的銅才硬,摻了鉛才好澆鑄。那些料都從外頭運進來,金貴得很,有專人看著,我們礦工靠不近身。”
侯喜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一下午都在想的事。
他是學歷史的。
這話要放在穿越前說,得加個字首——野雞大學的歷史系。青銅時代那一章是大二的專業課,他坐在最後一排打瞌睡,投影儀上放著大方鼎、西羊尊的圖片,老教授在前頭慢悠悠地講“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可有幾句話,他偏偏記住了。
紅銅質軟。純銅熔點高,鑄出來的東西發紅,做個盆子、做面鏡子、釘幾個銅泡釘還行;做兵器?一刀砍在石頭上,刃口就能卷給你看。
真正讓銅變成“金”的,是合金。
銅里加錫,熔點降下來,硬度提上去;再加鉛,銅水變稀,澆鑄時灌得滿模子,鑄出來的紋路清晰、稜角分明。書上管這叫青銅。他還記得老教授提過一句,《考工記》裡有“六齊”——鐘鼎之齊、斧斤之齊、戈戟之齊、大刃之齊……做什麼物件,錫佔幾成,古人配得明明白白。
具體的比例,他早還給教授了。
但道理刻進了腦子裡:沒有錫,沒有鉛,那座礦裡刨出來的,就只是銅。
紅彤彤的、軟乎乎的、做臉盆都嫌沉的銅。
退一步說,就算錫和鉛有了著落,真煉出了青銅——然後呢?
侯喜盯著火塘,慢慢地想。
鍊銅不是燒陶。燒陶一窯幾百件,用炭有限。鍊銅呢?阿岱說過,煉出一斤銅,要燒十幾斤炭、碎幾十上百斤礦。真敞開了煉,炭窯得從西座擴到西十座,後山上的樹成片成片地砍,煉爐白天黑夜地燒,煙柱衝上天,幾十裡外都看得見。
。靜的爐煉,靜的礦運,靜的炭燒,靜的樹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