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得住嗎?
瞞不住。
而銅是什麼東西?侯喜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年代,銅就是黃金,甚至比黃金還值錢,銅是硬通貨,是財富本身,更是兵器,是權力。中原的天子為什麼年年徵南貢?楚人為什麼拼了命往銅礦上鑽?夔人為什麼滅魚人、開礦山、奴役魚人十幾年?
為了銅。
一座比夔人礦場大幾倍的露天富礦的訊息要是傳出去——傳到附近強權的耳朵裡,傳到夔人的耳朵裡,傳到任何一個有幾百上千持銅兵器武士的部族耳朵裡——人家會怎麼辦?
會先來“買”。拿茅山人拒絕不了的價錢買。茅山不賣呢?
那就來拿。
侯喜非常清楚自己手裡的牌:一百五十三個青壯,三十個常備兵,十多張角弓、幾十張還沒做齊的竹弓,石斧、木矛、削尖的竹竿。寨牆是底寬西尺的夯土牆。對面真拉來幾百號銅兵器的武士,怎麼守?
拿竹弓射?拿木矛捅?
這就是三歲小兒抱金過鬧市。
礦在山上,跑不了。它在那裡躺了億萬年,不在乎多躺三年五年。可要是急著刨出來,刨出來的每一斤銅,都是替茅山招來的刀。
發展的順序不能亂。
先得有糧。再過一個多月,稻子開鐮,倉裡滿了,吃飽飯了,人心就定了。
然後有人。有糧才有底氣招徠人——周邊遭了災的、活不下去的小聚落、流民,聞著糧香自然會來。三百,五百,一千。人多了,兵才多。
然後有兵。兵練精了,寨牆修厚了,才談得上守得住東西。
最後才是金屬。等找到錫和鉛,煉出青銅,刀矛劍戟配齊——那時候,礦才是茅山的礦,市集上賺的錢才是茅山的錢。
不然呢?
不然礦再大、市集再紅火、商稅收得再多,也不過是替別人攢的。養肥了的豬,等著過年;砧板上的肉,還得自己把自己洗乾淨了送上去。
“君侯?”魚鬱看他半晌不說話,試探著叫了一聲。
侯喜回過神。
“魚鬱叔,阿岱。”他說,“礦是好礦,天大的好礦。但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看著火塘邊的幾個人。
“第一,礦不動。一棵樹不砍,一鋤土不刨,煉爐一座不起。山上我們留下的腳印記號全都抹乾淨,外人問起,只說狩獵隊在山裡打獵。”
“第二,嘴封嚴。今天這屋裡的話,出了這個門,全爛在肚子裡。婆娘孩子也不許說。”
“第三,”他看向阿岱,“你隔些日子帶一個最可靠的人上山看看。別動礦,就看——看有沒有外人摸進去,看地形路數,心裡有數就行。”
魚鬱怔怔地看著他。
激動了一晚上的人,被這三句話澆了個透心涼。但涼過之後,老人慢慢回過味來——君侯不是不高興,是太清楚了。
“……老朽明白。”魚鬱深吸一口氣,“先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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