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藏得踏實，必須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身邊到底蹲著些什麼人。
第二天晚上，侯喜把濮禾和濮蘭請到了祖廟。蘇輕語照例在旁邊擺好木板，準備記錄。
“今天不問田，不問窯。”侯喜給兩人各遞了一碗熱水，“今天問問人。我想請問茅山周圍，到底有些什麼勢力，最大的是誰，離多遠，什麼性子。你們是本地人，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濮禾和濮蘭對視了一眼。
濮蘭先開口。她是巫祝的女兒，從小跟著父親見過來茅山的各色人等，對這一帶的人頭地脈最熟。
“茅山周圍，住的都是濮人。”她說，“大澤邊上、幾條水的兩岸，濮人的聚落大大小小，像星星撒在水邊。大的，三五百戶、上千口人——茅山以前就算一等一的大聚落；小的，二三十戶、幾十口人，一個漁灣子也是一個聚落。”
“這些聚落之間，互相打仗嗎？”侯喜問。
“不打。”濮蘭搖頭，“都是濮人，沾親帶故。這家的姑娘嫁去那家，那家的小子入贅到這家，婚喪嫁娶都走動。平日裡有口角，爭個水源、搶個漁灣，吵架是有的，但拿刀對砍——沒有。真要動刀兵，那得是血仇，殺了人的仇，不然長老們出面就說和了。”
濮禾在旁邊補了一句：“再說也搶不出什麼。都是種地打魚的，你家有稻子我家也有，搶個啥？”
侯喜笑了笑：“那有沒有濮王呢？”
“有。濮王有兩個。”
濮蘭放下碗，神色鄭重了些。
“我們濮人有共主，都叫濮王。其實是兩支。江北一支，是大宗——去年周武王伐紂，孟津會師，跟著武王牧誓的八國人馬，庸、蜀、羌、髳、微、盧、彭、濮，那裡面的濮，就是江北濮王。伐紂之後受了天子的封號名分，是濮人最正的一支。”
“但江北濮王的號令，不過江水。”她說，“江南這些聚落，認他這個名分，逢年過節朝著北邊唸叨一句，可實際的事，他管不著，也從來不管。”
“江南這一支呢？”
“江南濮王，自立一支，年頭也久了。”濮蘭說，“王庭在沅水河口，大澤西岸。那是整片大澤邊上最好的地方——水土肥，魚蝦多，稻米一年兩熟。濮王本部上千戶、數千口人，有幾百名武士，還有船隊。”
侯喜心裡一動：“他管你們管得緊嗎？”
“不緊。”濮蘭搖頭，搖得很乾脆，“松得很。江南濮王對各聚落，不派官，不收租，不抽丁，不派徭役。各聚落的事，各聚落自己管。只有一樣——三年一貢。”
“貢什麼？”
“隨意。”濮蘭說，“三張獸皮也行，一擔乾魚也行，幾捆麻布、一簍好炭都行。到了年份，各聚落自己把貢物送到沅水河口，濮王收了，回賜些鹽巴、銅器、珠子。說是進貢，更像走親戚。茅山以前也貢，我阿爹在的時候，我跟著去過兩回——一回十張鹿皮，一回三百斤乾魚。”
侯喜差點笑出聲。
十張鹿皮、三百斤乾魚，換一個“濮王治下”的名分。這哪是王法，這個是會費。
“這位濮王，難道對周邊聚落沒起過吞併的心思嗎？”他追問。
“不會。”答話的是濮禾，老頭說得篤定，“沅水河口什麼都不缺，濮王富得流油，要我們這些窮聚落做什麼？各聚落安生過日子、按時走個親戚，尊他一聲王，他就滿意了。老漢我活了快五十年，沒聽說過江南濮王發兵打過哪個聚落。”
“那就剩一個了。”侯喜說。
火塘邊安靜了一瞬。
“山地之濮。”濮蘭的聲音低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