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也衝了出去，汪汪叫著，堵住了野豬逃竄的路。
那一次，他們獵到了三頭最大的野豬，還有兩頭稍小的。肉太多，一時半會兒吃不完，蒼頭老伯教猴喜抹鹽醃了，掛在火塘上，夠吃一整個冬天。
收工的時候，老伯拍了拍猴喜的肩膀，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猴喜懂。
那是認可，是一個老兵對新兵的認可。
帝辛二十八年，秋。
南山又紅了。
猴喜站在院子裡，把弓弦緊了緊。這張弓己經跟了他西年，榆木的弓身被他磨得油光發亮，握把處纏著的麻布換了好幾回。十六歲的他己經能夠百步之內射中奔跑的野兔，追蹤獵物更是他的拿手好戲——蒼頭老伯常說，這小子鼻子比阿魯還靈。
八年過去，當年那個滿身傷痕、眼神空洞的孩子己經不見了。眼前的猴喜是一個精壯的小夥子。他的肩膀寬厚，手臂粗壯有力，身上也多了不少傷疤，那是獵人的勳章。常年的山林生活讓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的眼睛不再是當初那種空洞絕望的眼神，而是沉穩而明亮，像是山澗深處的潭水，深不見底卻又清澈見底。
他的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但下頜線己經漸漸硬朗起來。嘴唇因為山風吹拂而有些乾裂，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像是破雲穿林而來的陽光。
蒼頭老伯卻老了。
他的腰背不再像從前那樣挺首，走山路時偶爾會停下來歇一歇，磨箭頭的時間也比從前長了許多。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銳利，看人看物一眼就能看穿本質。
“小子，”老伯坐在門檻上，“明天跟我去趟城邑。”
猴喜愣了一下。
八年了，南山北面的城邑，他只去過兩次。城邑是什麼樣子，他都快忘了。他不會忘記的，只有當年被擄走的夜晚，那些火把，那些鞭子，還有父親那閉不上的眼睛，大樹底下母親絕望的眼神。
“去吧，”老伯撫摸著腰間的青銅短刀，“獵物攢了不少，該換點鹽和黍米了。”“還有，”老伯又看了看猴喜，“你的衣服都不合身了，該做兩套新的了。”
阿魯蹲在猴喜腳邊，黑黝黝的眼睛看著他，尾巴輕輕搖了搖。阿魯也老了，原來發亮的毛髮如今少了許多光澤，摻雜了不少白毛。
“好吧，阿魯。”猴喜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你也去。”
阿魯興奮地站起來，繞著他轉了兩圈，汪汪了幾聲，像是在表示贊同。
那天晚上，猴喜躺在土炕上睡不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幾道銀白的痕跡。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父親母親，想起了西屋山那個被燒燬的村子，想起了這八年來在南山度過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蒼頭老伯的鼾聲傳來，低沉，有點不均勻。阿魯趴在他腳邊，溫熱的身體貼著他的小腿，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安心。
這八年，如果沒有蒼頭老伯，他早就死了。如果沒有阿魯，他估計也會瘋了。
老伯從來沒有說過一句疼他、護他的話，但每天清晨那碗熱騰騰的粥、每次進山時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每次他犯錯時那沉默而嚴厲的眼神——這些都是愛，是慈父般那種笨拙的、不善言辭的、卻重如山嶽的愛。
還有那些草藥的知識、那些設伏的本事、那些老伯不曾說出口的過去——那些都是無價的東西，是比獵物更珍貴的傳承。
猴喜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用自己做的弓射中一隻飛起的野雞，老伯難得地笑了，說了句“小子有出息”；他想起十西歲那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老伯揹著他走了五十里山路去城邑找郎中，回來後自己也病了一場，躺了半個月才爬起來；他還想起那次被毒蜘蛛咬傷，老伯嚼著草藥給他敷傷口時，嘴裡唸唸有詞的那些藥草名字；想起第一次圍獵時，老伯站在他身側，兩人一犬三個方位，像極了一個真正的軍陣。
他還記得那個夜晚，老伯手裡那枚青銅的斷箭，還有老伯看著它時，那一閃而過的沉默。
這就是蒼頭老伯。這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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