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猴喜是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窗紙還透著灰濛濛的光，晨曦尚未穿透山林。阿魯蹲在門檻邊，耳朵豎著，朝著蒼頭老伯的方向低聲嗚咽。
猴喜一骨碌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老伯床前。藉著微弱的晨光，他看見老伯蜷縮在羊皮襖裡，臉色蠟黃，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老頭子？”猴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伯的額頭——滾燙。
蒼頭老伯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別……別大驚小怪的，”老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就是……著了涼，躺一躺就好。”
猴喜沒有說話。他盯著老伯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在病容中愈發明顯，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八年了。他幾乎忘了蒼頭老伯也是會病的。
印象裡，蒼頭老伯永遠是那個沉默寡言、身板硬朗的獵人。無論風霜雨雪，他都能背上弓箭進山；無論多晚回來，他都能燃起火塘給他熱一碗粥。
但今年入秋以來，猴喜明顯感覺到老伯的變化——走同樣的山路，老伯喘得更厲害了；磨同樣的箭頭，老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有時候半夜醒來，他能聽見老伯壓抑的咳嗽聲。
老伯六十八了。
在南山這個地界，能活到這個歲數的獵人不多。山裡溼氣重，更容易浸蝕身體，打獵又不擇路，對腿腳損傷特別嚴重。蒼頭老伯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能活著就是福氣，別想太多。
可猴喜不想讓老伯就這樣躺著。他要去找藥。
“阿魯，”他站起身，朝黑犬招了招手，“走，跟我進山。”
阿魯立刻站起來，繞到他腳邊，尾巴輕輕搖了搖。它的毛髮也己經花白稀疏，不再像當年那般油亮水滑，但那雙眼睛依然溫潤忠誠。它似乎感知到了什麼，鼻子朝著老伯的方向嗅了嗅，又看向猴喜，眼神里帶著幾分擔憂。
猴喜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
“沒事，”他輕聲說，“老頭子會好的。”
他轉身走向牆邊，取下那張跟了他西年的榆木弓，又從刀架上取下老伯那把磨得鋥亮的青銅短刀。猶豫了一下，他又多拿了一個藥袋——那是老伯教他認草藥時縫的，雖然己經許久沒用，但裡面的金瘡子、車前草、蒼朮都還在。
進山採藥不比打獵輕鬆。退燒的草藥他認得，但深山裡的藥效更好、更純粹。他記得老伯曾經說過，南山深處的溪澗邊上，長著一種叫“青蒿”的草，退燒最快。
猴喜看了一眼窗外。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晨霧還籠著山林。
他給老伯掖了掖被角，又在床頭木案上留了一壺涼水和幾個雜糧餅子，這才背上弓、帶上刀，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老頭子睡一覺，我很快就回來。”
他關上門的時候，這樣想著。
山間的清晨是寂靜的。
猴喜走在前面，阿魯在身後小步跟著，一人一犬的腳步聲在落葉間沙沙作響。晨露打溼了他的鹿皮鞋，有時荊棘會拉扯他的褲腳，他走得不慢——只是他時不時不得不停下來，等等身後那隻老黑犬。
十六歲的猴喜己經和八年前判若兩人。
他的肩膀寬闊而結實，手臂上的肌肉在山風吹拂下微微隆起。常年的日曬雨淋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臉漸漸有了稜角，喉結凸顯，眉眼間也有了幾分成年人的沉穩。
特別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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