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西屋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如黛。
山腳下,十幾戶人家錯落散佈在一片緩坡上,茅屋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晚霞融在一處,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村口的老槐樹在暮風中沙沙作響,幾隻歸巢的烏鴉從樹梢掠過,留下一串淒厲的叫聲。
這是商王帝辛在位的第二十年。
周文王崩,周武王姬發繼位,大周受命七年。
西屋山腳下的這十幾戶人家,既不歸屬周部落的姬姓宗族,也算不上殷商的臣民,原本只是些逃荒避難的流民,不在王朝編戶之內。在這片無主的荒地上搭起窩棚,勉強苟活。
猴喜一家就住在這裡。
說是家,其實不過是三間低矮的茅屋。牆體是用黃土夯成的,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用數根長竹條綁壓著。屋內的陳設更是簡陋——兩張木板搭成的低矮床榻,幾隻缺了角的陶碗陶罐,幾件打著補丁的麻布衣裳,便是全部家當。
八歲的猴喜蹲在幾塊石頭壘起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把熬好的黍飯盛進陶碗裡。
“喜兒,過來吃飯了。”母親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疲憊。她不過二十五六歲,卻因常年勞作而面容憔悴,手上滿是老繭和裂口。但此刻,她的眉眼間卻透著難得的溫和。
猴喜應了一聲,端著碗跑到父親面前,一家人圍坐在矮桌前。
父親猴三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粗糙。他不善言辭,只會悶頭幹活,但對這個獨子卻極為疼愛。此刻,他正用粗糙的大手剝著一枚雞蛋——這是家裡僅有的一隻母雞下的蛋,以往的雞蛋都要拿去換鹽,這一枚,攢了三天,看著猴喜實在瘦弱得不成樣子,猴三才決定給兒子吃。
雞蛋殼在猴三指間一點點碎裂,露出裡面嫩滑的蛋白。他小心翼翼地把剝好的雞蛋放到猴喜的碗裡,立在黍飯之上,又舀了一勺野菜湯澆在旁邊。
“吃吧,趁熱。”猴三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
猴喜看著碗裡的雞蛋,眼睛亮了起來。他己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上一次吃肉,還是去年冬天父親在山裡套到的一隻野兔。
“爹,你也吃。”猴喜把雞蛋往父親碗裡推了推。
猴三憨厚地笑了笑,把雞蛋又推回去:“爹不愛吃這個,你吃,長身體。”
猴喜知道父親在說謊。誰會不愛吃雞蛋呢?但他也沒有再推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雞蛋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讓他眯起了眼睛,盡情享受這難得的味道。
母親坐在一旁,看著父子倆的互動,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她自己也端著一陶碗,卻捨不得往裡面加多少米粒,大多是野菜和樹皮熬成的稀湯。
“你也吃點乾的。”猴三皺了皺眉,把碗裡最後一點黍飯撥到妻子碗裡,“地裡活重,你身子骨弱。”
“行了行了,你自己都瘦成啥樣了,還管我。”母親推辭著,但還是沒有再把飯撥回去。
一家三口就這樣圍坐著,在昏黃的油燈下吃著這頓簡陋卻溫馨的晚飯。屋外,蟲鳴聲聲,晚風輕拂,炊煙從屋頂的縫隙裡嫋嫋飄出,融入暮色之中。
猴喜永遠不會想到,這竟是他與父母的最後一頓晚飯。
喊殺聲驟然響起的時候,猴喜正在舔碗底的最後幾粒米。
那些淒厲的聲音從村東頭傳來,夾雜著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木門被踹的巨響和陶罐摔碎的脆響。
“賊人來了!賊人來了!”
有人在村道上狂奔,聲音裡滿是驚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