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蒼頭老伯臥床不起的這一年裡,猴喜也曾無數次設想過,萬一蒼頭老伯走了怎麼辦?萬一阿魯走了怎麼辦?
每次設想這種情景的時候雖然心裡發慌,但還並不覺得害怕。同時他會想:有什麼可怕的?蒼頭老伯以前不也是一個人嗎?阿魯以前不也只是才陪了他八年嗎?
他猴喜己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處在生死邊緣的無力小孩,這些年,蒼頭老伯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了他。在這南山,以前的蒼頭老伯一個人能過,現在的猴喜一個人照樣也能過。
可是現在,蒼頭老伯和阿魯真的走了,猴喜才真正覺得那種寂寞感對於自己來說完全是無法抵禦的。
己經是隆冬季節,地面的積雪深可一尺,北風嗷嗷叫著,卷著雪屑亂飛,倚在門口的猴喜被雪屑撲了個滿臉。風起的時候,整個南山只有北風的嗚嗚聲音,而且一刮就是幾天。只有風停的時候,才會偶爾來幾隻喜鵲,停在院子外的光禿禿大樹枝丫上,嘰嘰喳喳,帶來一絲生氣。
以前阿魯在的時候,阿魯就會衝出來,對著樹上的喜鵲汪汪叫,宣示它的地盤。喜鵲當然對於阿魯的吠叫無動於衷。阿魯叫累了,就會躺在雪地裡打滾,弄得滿身都是雪屑子,再跑到猴喜面前,搖頭擺尾渾身幾抖,又撲得猴喜滿臉滿身的雪末子。
猴喜粘了雪,也會跑到雪地裡和阿魯玩。先滾兩個雪球,堆一個雪人。再照著阿魯的模樣堆一條雪狗,阿魯就會歪著頭看雪狗,蹲坐下來,伸著舌頭,仔細的看。心想,這是條什麼狗,怎麼不動不叫呢?看得煩了,站起來,走到雪狗跟前,抬起一條後腿,唰唰就是一泡狗尿,尿得雪狗身上一串大小不一的黃色洞洞。
猴喜把思緒拉回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嘆了口氣,轉身進屋。
獵人小屋裡更冷清。
以前猴喜從山裡回來,還沒走到門口,阿魯就會竄出來,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繞著他的腿轉圈圈。有時候阿魯太熱情,猴喜躲都躲不開,腿上沾滿了狗毛。進了屋,蒼頭老伯坐在火塘邊,火塘的陶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有時候是野菜粥,有時候是骨頭湯。蒼頭老伯看見猴喜回來,會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說一聲“回來了”,然後起身去盛飯。
現在呢?
現在猴喜走到門口,推開門,裡面黑洞洞的。火塘是冷的,陶罐是空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火塘邊那張舊蒲團上積了灰,蒼頭坐過的位置,現在只有一塊淺淺的凹痕。猴喜在那蒲團上坐了一會兒,覺得身上冷颼颼的,不知道是風從門縫裡鑽進來,還是從心裡往外冒涼氣。
十七歲的少年,還沒有經歷過太多的生離死別。爹孃的模樣他己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很小的時候有過一個溫暖的懷抱,然後就是蒼頭老伯粗糙的大手,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出來。這麼多年,他就跟著蒼頭老伯在南山裡打獵、採藥、挖野菜,阿魯是他最忠實的夥伴,蒼頭老伯是他唯一的親人。如今蒼頭老伯走了,阿魯也走了,南山還是那座南山,獵人小屋還是那間小屋,只有他一個人了。
日子還是要過的。
蒼頭老伯在的時候,什麼都不用猴喜操心。老人雖然話不多,但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什麼時候該上山打獵,什麼時候該下套子捉野物,什麼時候去山裡採藥、摘野果,他都安排得好好的。猴喜只管跟著做,跟著學,學了九年,總算把蒼頭老伯的本事學了個七七八八。可真到了自己一個人過日子,猴喜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首先是打獵。
以前有蒼頭老伯和阿魯在,兩人一犬配合默契,阿魯驅趕,他和蒼頭老伯圍堵,就算捕捉大獵物,也是一件輕鬆平常的事情。現在他一個人,既要趕又要堵,分身乏術,獵物的收穫少了一大截。有幾次他追一隻野羊,追到半山腰羊就跑沒影了,氣得他首跺腳。還有一次,他在林子裡下套子,等了三天三夜,結果被一頭野豬拱了,套子毀了大半。猴喜坐在地上喘粗氣,心想這老野豬要是被他逮住,非把它燉了不可。但是猴喜知道,一個人要抓住大野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次是做飯。猴喜以前只管打獵,殺獵物的事他幹,但做飯他從來不沾手。蒼頭說他笨手笨腳,不是做飯的料,他自己也覺得是這樣。蒼頭老伯臥床的這一年,猴喜不得不自己動手。第一次煮黍米粥,他把米下到鍋裡,卻忘了加水,差點把陶罐燒裂。第二次學燉肉,火候沒掌握好,燉出來的肉又柴又硬,嚼都嚼不動。第三次他學聰明了,把肉切小塊,多加水,慢慢熬,熬了整整一天,總算熬出一鍋像樣的肉湯。可喝到嘴裡,味道還是寡淡得很——忘了放鹽。
特別是現在,他一不留神就做了兩個人的飯量,做好了,盛兩碗出來,才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吃,只好又默默地倒一碗回去。
現在的夜裡最難熬。
以前阿魯睡在猴喜床邊,有時候打呼嚕,呼嚕聲震得木板床都顫。猴喜嫌吵,有時候踢它一腳,阿魯哼唧兩聲,換個姿勢繼續睡。現在阿魯沒了,夜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山上風大,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獸在叫。猴喜躺在被獸皮裹著的乾草床鋪上,睜著眼睛望著房梁,怎麼也睡不著。他會想起蒼頭老伯講過的那些故事,說南山裡有山鬼,有精怪,專門吃落單的小孩。蒼頭還說他小時候就見過山鬼,長著一張人臉,身子像猴子,專門在夜裡出來嚇人。猴喜以前不信,現在竟然半信半疑,越想越害怕,最後索性爬起來,坐在火塘邊,烤了一夜的火。
第二天早上起來,燒水洗臉,對著水缸一看,平靜的水面映著眼睛底下的兩圈青黑,活像個南山的食鐵獸。
猴喜又想起那年冬天,他們在南山遇見一頭從未見過的黑白熊,就是兩個黑眼圈。出於獵人的本能,猴喜迅速拈弓搭箭,蒼頭老伯卻制止了他,說那不是熊,是食鐵獸,是蚩尤的坐騎,遇見食鐵獸會有半年時間吉祥如意。果然,那半年獵物爆棚,多得火塘上面的炕都掛不下了。
唉!現在,一個人的冬天太難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