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辰時未到，程立派來的車駕便到了客省宮。
猴喜將小阿魯託付給鄭行人，上了牛車，車簾垂下，晃晃悠悠地穿過鎬京的街道。他透過簾縫往外看，只見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對著車隊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他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貴人”“朝堂”之類的詞。
約莫兩柱香的時間，車隊停了下來。
“貴客，請下車。”車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猴喜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建築。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房子。這是一座山，一座用木頭和夯土壘起來的山！巨大的柱子一根挨著一根，托起層層疊疊的飛簷。屋頂覆蓋著青灰色的陶瓦片，脊端立著幾隻張牙舞爪的瓦獸，在晨光中投下猙獰的影子。
這便是天子的宮殿嗎？
宮殿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陶磚鋪地，平整如鏡。兩側站著甲士，手持長戟，目不斜視。廣場盡頭是數十級臺階，拾級而上，便是大殿的正門。
“隨我來。”程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低聲道，“從側門進，別緊張，天子在等你。”
猴喜木然地跟著程立，繞過正門，從一道小門進了宮殿。
一進去，他就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殿內比外面看著還要宏大。數十根硃紅色的髹漆巨柱支撐著高曠的屋頂，柱身上雕刻著雲雷紋和夔龍紋。地面鋪著厚厚的木板，打磨得光可鑑人。兩側的牆壁邊上的木架掛滿了青銅器和玉器，在晨光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當然猴喜不知道那是用來奏樂的編鐘和磬。
但最讓猴喜窒息的，是殿中央站著的那群人。
文武百官。
他們分成兩列，從殿門一首延伸到殿內深處。左邊是文官，個個峨冠博帶，寬袍大袖，表情肅穆；右邊是武官，頂盔摜甲，腰佩長劍，目不斜視。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不，不是看他。是在審視他。
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無形的繩索，把他捆在原地，動彈不得。有人在打量他身上那套細麻衣裳，有人在看他的臉，有人在看他的手——那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猴喜的臉騰地紅了。
他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卻忘了自己穿著長袍，動作一僵，差點絆倒。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耳朵燒得厲害。
“別怕。”程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壓得極低，“跟我走，目視前方，別看他們。”
猴喜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感覺自己像是走在刀尖上。腳下每一步都重逾千鈞，耳邊是那群人竊竊私語的嗡嗡聲，脊背上彷彿有無數根針在扎。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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