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山，過了猴喜交換獵獲的那座城邑，程立他們每天就是在驛站住宿，每日的行程就是兩所驛站之間的距離。驛站提供吃食，還給他們配了一輛牛車，走得辛苦了就可以坐在牛車上歇歇腳。
這樣經過了七八所驛站，太陽西斜，牛車轆轆地駛過渭水橋時，猴喜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城。
南山北邊的寨子是十幾戶人家擠在山坳裡，木屋草頂，炊煙裊裊，抬頭便是參天古木。眼前這座城卻像一座橫亙天地間的巨獸——城牆高逾三丈，夯土版築，一層一層砸得密實，牆面刷得平整如鏡。城門洞開時，黑黢黢的像一張吞噬天地的巨口，進出的人流如蟻群般密密麻麻。
“這……這是城？”猴喜喃喃道，聲音發緊。
程立坐在他身旁，聞言笑了笑。
“這是鎬京。大周天子居所，天下第一城。”
猴喜嚥了口唾沫。他下意識地把懷裡的阿魯抱緊了些——那隻小狼崽不知是暈車還是被周圍的喧囂嚇著了，正把腦袋埋在他胸口，瑟瑟發抖。
牛車繼續前行，駛入城門洞的一剎那，猴喜覺得天都暗了。涼風從頭頂灌下來，帶著城牆上守卒的喊話聲和遠處隱約的鐘磬之音。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像是在山裡躲避猛獸時那樣，警惕地打量著西周。
但這裡沒有猛獸。
只有人。
數不清的人。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屋舍，不是山裡那種木石搭建的簡陋居所，而是黃土版築，上覆陶瓦、更有簷牙高啄、富麗堂皇的宅邸。來往行人衣著也比南山城邑講究得多，男子束髮戴冠，女子曳地長裙。街邊還有各種鋪面，酒肆、茶坊、綢緞莊、鐵匠鋪……招牌幌子在風中獵獵作響，食肆飄來的香味刺激得讓人不停咽口水。
周圍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只有猴喜格格不入。
他下意識地把粗麻短褐的衣襟往緊了裹了裹。這身衣服是他十六歲時，蒼頭老伯專門去城邑給他做的，當時穿著鬆垮，現在穿著有些緊了。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領口還露著線頭。程立昨日問他為何不換身衣裳，他只是憨笑著不說話。其實不是不想換，是捨不得。這是他從南山帶來的最後一點念想。
牛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匾額上三個大字：客省宮。當然猴喜不識字。
“這是王都的驛館。”程立跳下車，向他伸出手，“你先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再來見你。”
猴喜愣了愣：“程大哥不在這兒住？”
程立笑著搖頭：“我還要回朝中覆命。你好生歇息，明日辰時，我派人來接你。”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對了，你那隻小狼……明天先留在館中吧。朝堂之上，帶它恐怕不太方便。”
猴喜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魯。小狼崽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嗚咽了一聲。
“……行。”猴喜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抱著阿魯下了車，站在驛館門口，看著程立的牛車漸漸遠去。暮色西合，鎬京的街道上漸次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芒勾勒出一座他從未見過的城市輪廓。
客省宮的驛官是個手腳麻利的中年人，姓鄭，滿臉堆笑地把猴喜迎進門。
驛館其他人見到鄭驛官都要行禮，並稱他為“行人”。猴喜想他可能是這裡最大的官吧。
“程大人交代過了，貴客駕臨，小的一定好生招待！”鄭行人領著他穿過前廳，拐進後院，“熱水己經備好，新衣裳也備下了，貴客請先沐浴更衣。”
猴喜被領進一間廂房。房中熱氣氤氳，一隻大木桶裡盛滿了熱水，水面上還漂著幾片皂角和不知名的香草。旁邊的木架上搭著一套嶄新的衣裳——細麻縫製，色澤素白，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青布滾邊。
“這是給我的？”猴喜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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