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宗廟的鐘聲悠悠盪盪，穿透重重宮闕，在鎬京的青瓦之上盤旋不去。
鎬京的朝堂，雖不如後世那般金碧輝煌。
木板地面卻被歲月磨得光亮，樑柱均是髹漆的柏木，黑底朱紋，高大挺拔，雖無藻井裝飾，但殿內空曠雄渾，青瓦泛藍，有如澄天。西壁懸掛的不是綾羅綢緞，而是歷代先王的畫像與征伐故事，在晨光中透著一種粗獷的莊嚴。
武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猴喜，你可願去南疆封地？”
這一問，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猴喜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道尖銳的聲音己經從佇列中響起：
“王上，臣以為不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佇列前列快步走出一人。
這人約莫五十來歲，身形瘦削，頜下蓄著三縷長鬚，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透著精明與算計。他身著的朝服繡有黼紋，顯然是個有資格參與朝議的上大夫。
他便是叔班。
叔班快步走到殿中，面對武王，撩袍跪倒，朗聲道：
“大王容稟：南疆之地，瘴氣橫行，毒蟲遍佈，蠻夷雜處，實非善地。臣並非反對大王封賞猴喜，只是這南疆封地，斷然不妥！”
他頓了頓，眼珠一轉，繼續說道：
“其一，濮乃牧誓八國之一，隨王伐商，浴血奮戰，功勳卓著。如今，濮人勇士刀鋒未冷，刃血未乾，大王卻要在濮國腹心另立諸侯，叫濮人如何自處？豈不是寒了功臣之心？天下如何安然。”
“其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這猴喜不過是一介山野獵戶，籍籍無名，無課無徭的化外之人。既非王室宗親，又無尺寸之功於天下。大王若封他為諸侯，置我大周翦商功勳於何地？置宗室諸姬於何地？”
說罷，他重重叩首：“臣冒死進言，請大王三思！”
叔班的話音落下，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叔班大夫所言甚是。”
“不錯，一個山野獵戶，化外之人，如何能做諸侯？”
“若開了這個先例，日後豈非人人都可自請封賞？”
猴喜站在原地，只覺得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惶恐。
那種站在深淵邊緣的恐懼，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浸透了他的西肢百骸。
這些人……這些人都是大周的臣子，哪個不是功勳彪炳，衣冠楚楚，出口成章。而他只是一個在山裡長大的獵人，從小跟著蒼頭老伯認識草藥、辨認獸跡，從未讀過一天書，從未學過一句禮儀，更不懂這天下的道理。
他憑什麼站在這裡？
憑什麼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正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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