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藥喝了。”蘇輕語端過來一隻粗陶碗，碗裡是黑乎乎的湯藥，熱氣嫋嫋。
侯喜接過碗，仰頭把那碗藥灌了下去。苦，澀，辣，還有一股他形容不出來的怪味，他從味道里辨不出都有些什麼藥草。咬牙強忍著沒有嘔出來，但嚥下去之後，口裡、嗓子裡都像嚼碎了豬苦膽，苦到辣心。
“這藥誰配的？”
“當然是巫祖。”蘇輕語說，“你的傷就是她治的。”
侯喜點了點頭。他把碗放下，靠回乾草堆裡，盯著棚頂的茅草出神。
他叫侯喜。他原來是送外賣的。他報名了天頂山荒野求生大賽，想掙那筆獎金。他在去報名的路上被渣土車撞了。然後他就到了這裡，在三千多年前的南山裡，在一具不屬於他的身體裡。
這聽起來像做夢。但他身上這三處傷口疼得很真實，頭頂這片茅草的氣息也很真實，旁邊這個叫蘇輕語的姑娘也很真實。
“蘇堪叔呢？”他問，“怎麼沒看見他？”
“今天傍晚回來。”蘇輕語說，“知道你醒了，他一早就進山了，說是要打一隻鹿回來給你補身子。你躺著別動，傷口才換了藥。”
窗外的天光暗下來了。好像有點小雨，零零星星從窩棚頂的茅草縫隙飄下來，不時有幾滴落在侯喜臉上。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林子裡的光線本來就好不到哪裡去，這會兒更暗了，只剩下從門簾處漏進來的一點光線。遠處傳來鳥叫，不是普通山雀的啾啾，是那種拖得很長的“咕——咕——”聲，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喊魂。
蘇輕語出去了一會兒，再來的時候手裡端了一碗粥。
稀的，沒有油，沒有鹽，黍米粒煮得開了花，軟爛得像糊糊。侯喜餓狠了，接過來三兩口灌完，胃裡終於有了點東西墊著。
“你是哪裡人？”蘇輕語在床邊坐下，問他。
“南山。”侯喜說。緊接著又補充道，“西邊的南山。”這是實話。這座東西走向的南山真的很長，在侯喜的現代叫做秦嶺。
“一首在南山？”
“嗯。”侯喜說，“從小在山裡長大。”
“家裡還有什麼人？”
侯喜想了想。猴喜的記憶告訴他：沒有。八歲那年，父親被賊人殺死，母親被惡狼叼走，是蒼頭老伯撿了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親人。老伯死了之後，他就是一個人了。
“沒有。”他說。
蘇輕語沒有追問。她看著侯喜的臉，像是在裡面找什麼。
“你臉上的傷疤，”她說，“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侯喜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左頰上確實有一道疤，從顴骨一首劃到耳垂，不長，但很深，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他不記得這道疤是怎麼來的。
他翻了翻猴喜的記憶。
是十歲那年。寒冬。一群野狼來到獵人小屋，他和阿魯並肩戰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和一頭狼扭打在一起，那狼用爪子在臉上撓了一道。蒼頭老伯給他上了草藥，傷口癒合後就留下了這道疤。
“十歲。”侯喜說，“狼撓的。”
蘇輕語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那塊破門簾掀起來。外面的光線湧了進來，侯喜眯著眼睛，看見了一小片天——灰濛濛的，下一點小雨。光線裡還飄著細小的灰塵，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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