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群逃難的人。”她說,“從朝歌逃出來的。”
“商亡了。”侯喜說。他不需要問,他有猴喜的記憶。商朝己經亡了,周人得了天下,武王姬發在鎬京做了天子。
“你知道商亡了?”
“知道一點。”侯喜說。
蘇輕語轉過身來,在床邊蒲團坐下。她離他比剛才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臉上的細節——眉形很好看,是那種自然的彎月眉,不用修就長得很齊整;嘴唇有點乾裂,沒有脂粉的痕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是熬過夜的痕跡。
但侯喜注意到的不只是這些。
她的坐姿很講究。背挺得很首,但肩膀不繃著;雙手自然垂在膝上,手指自然彎曲,沒有普通山裡姑娘那種羞澀和侷促。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不躲閃,不迴避,像是習慣了跟人平起平坐地說話。
這不是普通姑娘的氣質。
“我們是有蘇氏。”蘇輕語說。
侯喜的心跳了一下。
有蘇。有蘇氏。帝辛伐有蘇。有蘇戰敗,獻出牛羊馬匹和女人。其中有著名的蘇妲己。
歷史專業的侯喜知道這個名字。那個被後世說成亡國之君的寵妃、被寫成妖孽的女人。但那是後世的演義。真正的歷史裡,帝辛伐有蘇,有蘇氏確實戰敗了,確實獻出了東西——不只是牛羊馬匹。
“有蘇氏。”侯喜重複了一遍。
“殷商舊族。”蘇輕語說,“商的時候是諸侯,周得了天下之後,我們是餘孽。”
“餘孽?”
“周人這麼叫的。”蘇輕語說,“他們說殷商遺民是餘孽,要趕盡殺絕。”
侯喜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個。商亡之後,周朝雖然冊封了殷商王子武庚來管理殷商遺族,但對流散各地殷商遺民的政策,不是招安,而是清洗。朝歌城裡死了很多人,宮裡的貴族、嬪妃、大臣,逃出來的沒有幾個。逃出來的,周人也在到處找。
“你家裡人呢?”侯喜問,“也是從朝歌逃出來的?”
蘇輕語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節分明,不像是幹粗活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但保養得不好,指甲縫裡有淡淡的藥漬,像是經常接觸草藥留下的痕跡。
侯喜看著那雙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普通山裡長大的姑娘。那雙手不是砍柴劈竹的手,也不是搓麻織布的手。那是一雙從小被人伺候過的手,指腹平滑,指甲的形狀修剪得很齊整,連甲縫裡的藥漬都透著一股講究勁兒。
“我父親,”蘇輕語開口了,“是有蘇的族長。”
族長。不是武士,不是普通族人,是族長。有蘇氏的族長。
“帝辛伐有蘇那年,”蘇輕語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父親帶人去迎戰,沒能回來。”
侯喜等著她繼續說。
“我沒有見過我父親,”蘇輕語說,“我母親說,我父親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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