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的心又跳了一下。
朝歌宮裡。紂王的宮殿。蘇輕語的母親和姐姐都在宮裡——應該不是普通的宮女，是有身份的女人。帝辛伐有蘇之後，諸侯戰敗，除了獻出牛羊馬匹，還要獻出女人。有蘇氏獻的，不只是牛羊。
“周人進朝歌的時候，”蘇輕語說，“宮裡亂了套。我和母親跟著一些宮人和侍衛逃了出來，一路往南，逃到了有蘇故地。但有蘇故地己經被人佔了，不是周人佔的，是別的部族。他們假冒蘇族，討好周人，卻容不下我們真正的蘇族。我們只好繼續往南走，一首走到了丹水道這裡。”
“一路上走得很難吧？”侯喜能想象那種無家可歸西處流離的艱難。
“嗯，很難。”蘇輕語說，“走到這裡的族人，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侯喜沒有說話。
他原來生活的那個世界，沒有戰爭，沒有逃難，沒有飢餓。他送外賣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超時被投訴。
而這裡，死了人，連問一句“怎麼死的”都是多餘。
“你姐姐呢？”侯喜問。
蘇輕語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眼很複雜。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打量別的什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移開了。
“死在朝歌。”她說，“城破的那天。”
侯喜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細節。有些事不需要問，問了只會讓人更難過。
“你母親呢？”
“葬在了攻離山。”蘇輕語說，眼睛看不出悲喜。
侯喜明白了。
蘇輕語的姐姐死在了朝歌城破的那一天。她和母親是被人護送著逃出來的，母親也死在逃難的路上。護送她的人，是蘇族的舊人——那些活下來的宮人、侍衛、僥倖逃脫的婦幼。
她是公主。有蘇氏的公主。她父親戰死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只能從母親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一個族長的影子。但公主也流亡，公主也逃難，公主也躲在沒人知道的林子裡，喝稀粥，等鹿肉。
“這裡還有多少人？”侯喜問。
“五六十口。”蘇輕語說，“老的小的加起來。年輕的男人不多，十幾個。”
“為什麼不走？這裡是丹水大道，往來人多，並不安全。”
“走不了。”蘇輕語說，“有些人走不動。老的病的，走不了遠路。年輕人裡有幾個想走，但走了就沒有族人。我們不能把他們丟下。”
侯喜看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煽情的意思。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從這個姑娘的平靜裡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
她不是被保護的那一個。她是保護別人的那一個。
一個亡國亡族的公主，帶著一群流亡的舊人，躲在深山老林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周兵。巫祖說她能帶來貴人——也不是等著被人救，而是要自己找出路。
“周人在找你們？”
“不只是在找。”蘇輕語說，“在搜。聽說大周計程車兵在藍田徑、丹江道、南周道一帶撒開了網，說是要搜捕殷商餘孽。我們躲在這裡，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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