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猴喜說。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是逞強，不是賭氣，就是一個在山裡活了十八年的人，對自己活下來這件事有著近乎本能的篤定。
程立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那個站在南山茅屋門口、梗著脖子說“俺不去”的年輕人。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小子有點意思。
如今看來，豈止有點意思。
“行。”程立站起身來，“你的決定，我不攔。大王那邊，我去回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猴喜一眼。
“猴喜，你記住一件事。”
猴喜看著他。
“大王在朝堂上說不出的話，不代表他不想說。”程立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給你的，不是施捨，是知道你能，是知道你值。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猴喜沒有回答。
程立也不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他和阿魯。
小狼崽醒了，歪著腦袋看著他，像是在問：你怎麼不高興？
猴喜伸手摸了摸阿魯的腦袋。
“沒事，”他輕聲說，“咱們明天就走。”
第二日，天還沒亮，猴喜就起床了。
他把那身不合身的細麻長袍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的木案上。然後從包袱裡翻出從南山帶來的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領口的線頭還是老阿魯咬斷的那一截。他穿上去，渾身都鬆快了，像是一條在岸上擱了許久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裡。
木弓背在身上。這是蒼頭老伯親手教他做的，桑木弓身，麻繩弦，雖然比不得鎬京軍中的角弓硬，但猴喜使慣了，一百步內說打左眼不打右眼。蒼頭老伯留下的那柄青銅短刀裹在麻布裡，塞進背上的包袱。還有十幾塊從南山帶來的肉乾，一袋清水，那捲帛書，以及授封南疆的印冊旂旗。
阿魯在腳邊轉來轉去，小尾巴甩得歡快，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一副要出門的興奮模樣。
猴喜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才兩天的客房。熱水、香草、細麻衣裳——他在這裡過了兩天他這輩子都沒過過的日子，像做了一場夢。
夢醒了。該走了。
他推開門，阿魯率先躥了出去。
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鎬京的街道上還沒什麼人。猴喜沿著前天來時的路往城門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阿魯小跑著跟在後面。
走到城門口時，他停住了。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
程立。
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間別著一塊玉佩——不是官服，是便裝，文士打扮。他身後沒跟隨從，只自己一個，站在城門的陰影裡，像是一棵紮根在那裡的老樹。
猴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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