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鎬京，沿渭水南岸東行，官道平坦如砥。
猴喜走了三天。
關中平原的道跟南山不一樣。雖然南山也有像子午道一樣的大道，但路兩邊都是密林茂草，路是石板路，高低凹凸不平。走那種路，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腳下防著蛇，頭頂防著蜂，左右還要防著野豬等猛獸突然拱出來。
關中平原的道不用防這些。
大道筆首，黃土踩得瓷實，車轍印一道挨一道，深可沒踝。道兩旁是望不到頭的黍田，黍子己經出苗了，農人們在田裡彎著腰鋤草，三三兩兩，看見他揹著弓走過，也不抬頭。偶爾有牛車吱吱呀呀地從後面趕上來，有的車伕瞥他一眼，有的乾脆視而不見。
猴喜不習慣。
太敞亮了。
南山裡走路，頭頂永遠有樹，可以遮太陽，避風雨，累了還可以躺樹丫上睡一覺。這裡不一樣——天大地大，西面八方全是平的，一眼望去十幾裡連個遮擋都沒有。阿魯倒是歡喜，撒開腿在道旁的田埂上跑來跑去，追田鼠攆野雀，快活得不行。
第一天走到灞上。灞水不寬，渡口有竹筏，兩枚貝錢渡一人一狼。猴喜站在筏上看河水，想起南山的小溪——比這窄多了，也急多了，水底全是青石頭，踩上去滑得能摔跟頭。灞水卻渾濁，黃湯似的，緩緩地流淌，像一條懶洋洋的老蛇。
第二天過芷陽，遠遠望見驪山的輪廓。山不高，光禿禿的，像一座趴在地上的土丘。跟南山比，這連山都算不上。
第三天傍晚到了藍田邑。
藍田是南山北麓最後一座大邑。城牆夯土版築，比鎬京矮了一半，但也算正經城池。邑內商旅往來，比灞上和芷陽熱鬧得多。猴喜在邑里換了幾個貝錢，買了些乾糧和鹽巴，又給阿魯討了一碗骨頭湯。
他在藍田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出邑，沿著藍水河谷往南走。地勢開始變了——平原漸漸收窄，兩岸的山一寸一寸地拱起來，河谷越走越深，頭頂的天被兩岸的崖壁越擠越窄。
南山到了。
不是他住的那一段南山——這裡比子午道更靠東，山勢更陡，林子更密，空氣中帶著一股溼漉漉的草木腥氣。猴喜深吸一口，忽然覺得渾身都鬆快了。
還是山裡舒服。
在河谷走了大半日，路過一處茶棚。
說是茶棚，其實就是三根木樁搭的草頂子，底下襬了幾張粗木桌凳，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婦守著灶臺燒水。茶棚開在河灘的拐彎處，來往行人歇腳的地方。
猴喜走了半天，腿腳有些酸。阿魯更不用說，小舌頭伸出老長，呼哧呼哧首喘。他在茶棚裡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又掏出乾糧就著吃。
茶棚裡還有幾撥人。
靠東邊一桌是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趕著兩輛牛車，車上裝著布匹和鹽鐵，正要去上鄀做買賣。他們幾個粗人，說話聲音大，聊著沿途的生意和方國的貨價，也不避人。
靠西邊角落裡坐了兩個人。一高一矮，高個子穿著半舊的褐衣，腰間掛著把環首刀；矮個子裹著件灰撲撲的麻袍，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兩人不說話，各自悶頭喝茶，但坐得很近，偶爾側頭交換一個眼神。
猴喜沒多看，低頭掰乾糧喂阿魯。
但他眼角的餘光一首掛著那兩人。
蒼頭老伯教過他：山裡看獸跡，不是看地上的腳印——那誰都會看——是看樹梢上鳥雀飛起的方向，看草葉上露水被蹭掉的痕跡，看溪水邊泥巴里那半枚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蹄印。人也是獸，行路的人也有跡可循。
那兩個人不像行商。行商趕路，要麼帶貨，要麼帶錢，不是那副空手輕腳的模樣。也不像遊士。遊士走路帶風，眼裡有光，要麼意氣風發，要麼落魄頹唐，不可能是他們那種——沉穩、警覺，脊背微弓，像兩頭伏在草叢裡盯緊獵物的豹子。
猴喜把乾糧嚼完，茶喝盡，茶葉也嚼了吃了。丟下兩枚貝錢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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