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白。
被人跟了。
從藍田邑出來就被跟了。他一開始不確定，以為是同路，但茶棚裡那一瞥加上剛才的驗證，他可以肯定——那兩個人是在跟他的。
為什麼？
他一個身無長物的獵戶，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把青銅短刀和程立給的幾串貝錢銅錠。圖財？犯不上。圖人？他一個無名小卒，誰會費這個功夫？
猴喜想不明白，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獵人處理不了的問題，就先記著，等它自己露頭。
過了藍橋邑，官道變成了山道。
路窄了一半，兩邊的山壁夾上來，頭頂只剩一線天。山道沿著藍水河岸蜿蜒，有的地方路面被河水沖塌了半邊，有的地方是從崖壁上鑿出來的棧道，底下是十幾丈深的激流。相比南山道路，還是算寬的，好呆能過牛車。
走了大半日，翻過一道埡口，眼前豁然開朗——
嶢阨到了。
嶢阨，當地人又叫嶢關。七盤嶺上下來回盤了七道彎，山道窄得兩輛車錯不開，一面是光禿禿的絕壁，一面是深不見底的峽谷。風從峽谷裡灌上來，嗚嗚地叫，把人的衣裳吹得獵獵作響。
猴喜站在埡口上往下看，深谷裡霧氣蒸騰，什麼都看不見。
他忽然覺得這地方眼熟。
不是來過，是像。像南山子午道上最險的那一段——蒼頭老伯叫它鬼門關，兩山夾一澗，路只有一腳寬，底下是萬丈深淵。老伯第一次帶他走鬼門關的時候，他腿軟得差點走不動。老伯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在前面，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了過去。
“怕就看著前面，別看下面。”老伯當時說。
猴喜吸了口氣，邁步上了嶢阨的棧道。
腳下是朽木，身側是絕壁，風把他的衣裳吹得貼在崖壁上。阿魯貼著他的腳踝走，小爪子抓著木板的縫隙，一步一步，穩當得很——狼崽天生會走窄路，比他強。
過了嶢阨，山勢稍緩，河谷開闊了些。
路上的人也多了。
從藍橋邑到上鄀這一段，是丹水古道的咽喉，來往商旅不斷。猴喜出了嶢阨之後，陸續遇上了好幾撥人。有一隊販皮貨的，七八輛牛車，趕車的是個黑臉大漢，嗓門大得像打雷。有幾個揹著揹簍的藥農，操著半懂不懂的方言，問猴喜是不是上山採藥的。還有一隊二三十人的商隊，趕著騾馬，馱著成匹的繒帛和成筐的漆器，一看就是做大買賣的。
這撥商隊的大掌櫃姓趙，西十來歲，圓臉細眼，說話笑嘻嘻的，一臉和氣。他見猴喜一個人走山路，揹著弓帶著狼，覺得稀罕，主動搭話：
“小兄弟，一個人上路？這山裡可不太平。”
猴喜點點頭：“俺走慣了。”
“走慣了也不行啊，”趙掌櫃壓低聲音，“這一帶山匪多，前些日子有個販鹽的車隊，十幾號人，全給劫了，一個活口沒留。你一個人，遇上匪人可就——”他搖了搖頭，一臉惋惜。
猴喜不想接話，只是默默走。
趙掌櫃見他不搭茬，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們這隊人二十七口，外加六個趕騾子的腳伕，還有兩個會拳腳的護院，量那些蟊賊也不敢動我們。小兄弟，你要不嫌，跟我們一起走到上鄀吧？路上好歹有個照應。”
猴喜本想拒絕，但想了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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