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商隊在河邊一片平地上紮營。
趙掌櫃是個老行腳，紮營有規矩：騾馬圈在中間，貨物理在騾馬周圍，人睡外圍，護院分守道路兩頭。灶火升起來，煮了一大鍋黍米粥，還切了半條臘肉，香味飄出老遠。
猴喜沒有進營。
他在離營地五百步開外的一棵大青岡樹下停住了腳。這棵樹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枝杈從三丈高處橫著伸出去，樹冠濃密如蓋，夜風一吹，嘩嘩地響。
阿魯繞著樹轉了一圈，仰頭看了看，又看看猴喜，歪了歪腦袋。
“上去。”猴喜拍了拍樹幹。
他手腳並用，蹭蹭蹭爬了上去。青岡樹皮粗糙，好抓手，不幾下他就攀到了主幹分杈的地方，那裡像一個天然的凹窩，剛好能容一個人蜷著躺下。他把包袱解下來塞進樹洞，弓掛在手邊的枝杈上，然後又下去探身把阿魯拎了上來。
小狼崽縮在他懷裡，鼻頭拱了拱他的手心，嗚咽了一聲。
“睡吧。”猴喜摸了摸它的腦袋。
他睡不著。
獵人夜裡睡不著是常事。在南山的時候，有時追蹤大獸一連幾天，趕不回去，他也經常在樹上過夜——樹上比地上安全，一般野獸上不了樹。蒼頭老伯說他這習慣是跟老阿魯學的，老阿魯年輕時也喜歡睡在高處，耳朵豎著，稍有動靜就醒。
猴喜閉著眼睛，耳朵卻很警覺，聽夜裡的聲音。
河水在遠處嘩嘩地響。營地裡有人在打鼾。騾馬偶爾打個響鼻。風從山頂灌下來，帶著松脂和腐葉的氣味。
還有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他聽見了。
腳步聲。
不是一個兩個人的腳步，是一群人的腳步，踩著枯葉和碎石，從山上往河谷摸下來。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確——首奔營地。
猴喜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睜開。
他的手無聲地摸向身邊的弓。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聽出來了——至少三十人。步子沉，不像山裡人走路那麼輕，但壓著節奏，不是趕路，是圍獵。確切的說是圍人。
當然他們沒有發現猴喜。
五百步的距離，加上這棵大青岡樹長在河灣的死角，從營地方向看不到這邊。而且誰會想到有人睡在樹上？
猴喜沒有動。
他的手搭在弓弦上，指節發白。每一根肌肉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想下去。
那種衝動幾乎壓不住——山匪要殺人，二十多條人命，趙掌櫃那張笑嘻嘻的臉，煮黍米粥的大鍋，護院打哈欠的懶散模樣。
但他的腦子比身體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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