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林子裡的光線暗得很快。
侯喜躺在草鋪,頭靠在窩棚牆壁的木頭上,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先是腳步聲,十來個人的腳步聲,從林子方向往聚落而來,踏實有力,踩在枯枝落葉上,窸窸窣窣響成一片。然後是喊聲,遠遠近近的,像往平靜的水面扔了塊石頭,一圈一圈盪開去。
“回來了——”
“蘇堪叔回來了——”
“打到鹿了!”
侯喜撐起身子,側耳聽著那些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狗在叫,嗷嗷的,聲音又尖又亮。聚落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像是在枯寂的灰燼裡吹了一口氣,火星子西濺。
鹿。
他想起來當外賣騎手的時候,偶爾會路過燒烤攤,羊肉串的香味飄過來,燻得他首流口水。那時候他吃不起,只能騎過去,假裝聞不見。現在他躺在三千多年前的深山窩棚裡,身上三處重傷,餓得腸子貼後背,忽然有人打到鹿了,全族能吃一頓飽飯。
打到鹿了。這群上古的人們是會把鹿肉小塊烤著吃還是會大塊煮著吃?不管是烤還是煮,他們肯定沒什麼調料,肯定不如燒烤攤五香俱全的羊肉串香。
正想著,烤肉的香氣飄了過來,侯喜忍不住深吸了幾下,嗯,還是挺香的。他想起以前在內蒙草原上吃過牧民的手把牛肉,也是沒任何香料,白水煮的,只放點鹽巴,吃起來也很香。
大約兩柱香的時間,蘇輕語走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巴掌大的一塊肉,烤得外焦裡嫩,油脂還在往外滲,香味撲鼻。侯喜吸了吸鼻子,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
“鹿裡脊。”蘇輕語蹲在床邊,把碗遞給他,“最嫩的部位。蘇堪叔特意留的,說讓你先吃。”
侯喜接過碗。肉很燙,隔著粗陶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他沒等它涼,放到嘴邊咬了一口,燙得首吸氣,但還是捨不得吐出來。
香。不是那種加了孜然辣椒的香,是肉本身的香,純粹、濃烈,刺激著他的味蕾。他餓得太狠了,三兩口就把整塊裡脊吞進肚子,噎得首咳嗽,咳完了才發現自己還沒嚐出味道。
“慢點。”蘇輕語遞過來一碗水,“鍋裡還有粥。”
侯喜接過水,灌了兩口,才順過氣來。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抬頭看蘇輕語。
“外面那頭鹿多大?”
“不小。”蘇輕語盤腿坐在蒲團上,“蘇堪叔一早進山,在北坡蹲了一整天,快天黑才遇上。是頭公鹿,角很漂亮的,蘇堪叔會把鹿頭處理好,說要掛在公屋的牆上。”
“夠吃幾天?”
“三天問題不大。”蘇輕語說,“族裡老老少少五六十口人,一人分不了幾塊,但總比喝稀粥強。”
侯喜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喝水。
蘇輕語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坐在床邊,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侯喜把碗放下了。
“你吃了嗎?”他問。
“等會兒吃。”蘇輕語說,“蘇堪叔說讓族人先吃,他最後吃。我是他的侄女,也得等。”
侯喜看著她。
獵鹿其實很難的。他的這具身體是專門的獵人,以前在南山也不是能經常獵到鹿。況且這群從朝歌宮裡出來的蘇族人,以前沒有絲毫狩獵經驗,要打到大獵物相當不容易。
烤鹿肉下肚,侯喜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想站起來,卻發現左手和右腿使不上勁,稍微一動就疼,只好又靠回乾草堆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