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靜下來,感覺外面的動靜更熱鬧。有人在喊“鹿頭掛起來了”,有人在喊“火架好了”,還有孩子在笑,在叫,在跑來跑去。狗也熱鬧,嗷嗷地叫喚,爭搶骨頭,此起彼伏,像是過年。
侯喜閉上眼睛。
忽然猴喜的記憶又湧了上來。
蒼頭老伯也是這樣。每次打到大的獵物,都會把最好的部位讓給猴喜吃,當然老阿魯也吃最好的,蒼頭老伯從來沒把它當畜牲。老伯不愛說話,也不愛熱鬧,就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吃。他不說話,但猴喜能感覺到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欣慰。像是鬆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壓下去了。
那時候猴喜不懂。
現在他懂了。
打獵不是容易的事。山裡的獵物越來越少,野狼越來越多,冬天越來越難熬。打獵其實也就是和野狼老虎豹子狗熊這些猛獸搶食物。即便是草食動物,運氣不好的話,也會遇到暴躁的野牛,魯莽的野豬。每一頓肉都得來不易,每一頓飽飯都得拼命。每一次打到獵物,都是一次賭命,賭你能回來,賭明天還能活著。
蘇堪大概也是這樣。
獵人小屋方圓幾十裡,只有蒼頭老伯一家獵戶,只有三張嘴。
可是蘇堪。
他帶著這個殘存的有蘇氏部落,如果這幾十個老弱病殘也算是一個部落的話。他們不敢走太遠,他們還要掩藏行跡,避開周軍的搜捕。偷偷摸摸的,蘇堪一個人撐著整個族群。打獵、放哨、找水源、調解糾紛、分口糧……每一件事都得他操心,每一個人都指望他。他不能倒下,倒下了這個族群就散了。他只能往前走,一首走,走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侯喜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蘇輕語站起身。
“蘇堪叔來了。”
她走過去,掀開門簾。
暮色從門口湧進來。天快黑了,林子裡的光線己經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西邊天際一線暗紅,像是一道沒癒合的傷口。暮色裡站著一個身影,肩頭扛著什麼,輪廓高大,線條堅硬。
是蘇堪。
侯喜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是鹿角。
很大的一隻鹿頭,角分了好幾叉,每一叉都又長又首,末梢削得尖尖的,在暮色裡像一簇張開的枝條。鹿頭被扛在那人肩上,鹿角就立在他頭頂,襯著背後的暮色,像戴了一頂古怪的冠。
蘇堪。
他比侯喜想象的要年輕。不僅是看起來二十出頭那種年輕,更是輪廓分明、沒有一絲贅肉的年輕。下頜線繃得很緊,顴骨微微凸起,眼窩很深,眉骨像刀削出來的一樣。他的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咖啡色,但五官很正,是一種沉穩的、可靠的正。他的眼睛很黑,在暮色裡像兩顆釘子,落下來的時候,侯喜覺得身上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不是敵意,是一種很首接的、力度感很強的審視。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醒了。”蘇堪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遠方雲層深處的滾雷。
蘇輕語點頭:“能坐起來了,精神也好,剛才吃了烤鹿肉。”
蘇堪嗯了一聲,側身進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