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堪扛著鹿頭，彎腰從門口走過來。鹿頭很大，他的身量也高，一彎腰一低頭剛好能進來。進屋之後他把鹿頭放在牆角，立得穩穩當當的，鹿角正好卡在兩根木樑之間。
蘇堪站首身子，轉過來看侯喜。
暮色從門口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讓他看起來輪廓更深、目光更銳。他打量著侯喜，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身上，從身上移到腿上，最後停在他纏著麻布的右小腿上。
“能坐起來。”他說，“比我預想的快。”
侯喜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現在對這個世界、對這個人、對自己的處境都還很陌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說話。
蘇堪也沒有等他說話。
他在床邊蹲下來，伸出手，在侯喜左肩上按了一下。不重，只是輕輕壓了壓，然後鬆開。
“身子骨不錯。”他說，“巫祖的藥管用。再養半個月，就能跟我去獵鹿了。”
侯喜想說謝謝，但蘇堪己經站起來了。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侯喜。暮色在他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侯喜總覺得那陰影底下藏著什麼——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掂量，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你叫什麼？”
侯喜愣了一下。蘇輕語不是問過了嗎？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蘇輕語問過，蘇堪不一定知道。蘇堪把他從惡龍潭揹回來，扛了一整夜，翻了兩座山，把他放到床上，看著巫祖給他治了三天三夜，巫祖只說他是蘇族的貴人，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侯喜。”他說。
蘇堪看著他。
那目光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幾乎看不見。
“侯喜。”蘇堪重複了一遍。
他把這兩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掂量它們的分量。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
就一個字。沒有追問，沒有寒暄，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外面還在分鹿肉。”他說，“等會兒輕語給你送粥來。粥裡有肉，你多吃。”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暮色從他背後湧進來，又在他身後合上。草簾子垂下，屋裡又暗了下來，只剩下從縫隙裡漏進來的一點微光。
侯喜看著門外蘇堪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見過很多人。當外賣騎手的時候，他見過小區保安、公司前臺、餐館老闆、便利店店員、形形色色的顧客。他見過熱情的、冷漠的、虛情假意的、陰陽怪氣的。但他很少見到這種——站在你面前，把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點點頭說“行”，轉身就走。
這個人把一切都壓縮成了最簡單的動作：看一眼，點點頭，說一個字，轉身走。沒有寒暄，沒有試探，沒有繞彎子。你問什麼他答什麼，你不說他也不追問。他只做自己該做的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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