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給你盛肉粥去。”說完蘇輕語也走了出去。
很快,蘇輕語回來了,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小半碗粥,黍米和菽一起熬的,稠稠的,裡面漂著幾塊切得很碎的鹿肉丁。香氣從碗裡飄出來,淡淡的,和剛才那塊裡脊的濃香不一樣,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香。
“他不怎麼說話。”蘇輕語把碗遞給他,“但他是族裡最能靠得住的人。”
侯喜用沒傷的右手接過碗。
“看得出來。”他說。
他低頭喝粥。粥很燙,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吹,一口一口地咽。他沒有再問蘇堪的事,他知道蘇輕語會告訴他。
果然,蘇輕語坐在一旁茅草蒲團上。
“蘇堪叔是前不久才加入我們的。”
她的聲音很輕,“朝歌破城的時候,逃出來的蘇族舊人有一百二十九名。沿途被周軍抓捕,受傷,掉隊,飢餓。兩個月前,沿著洛水到達攻離山時,只剩下六十五人。”
她頓了頓。
“蘇堪叔是在那時候加入我們的。他一個人,帶著一把刀,一張弩,從山裡走出來,說要跟著我們走。我問他是誰,他說他是蘇族的人。我說我們就是蘇族,他說不是,你們是從宮裡出來的蘇族,他是外面活著的蘇族。”
侯喜停下喝粥的動作。
“外面活著的蘇族?”
“嗯。”蘇輕語說,“有蘇氏不只在朝歌有。外面也有。有蘇被殷商打敗,有蘇故地被別的部落佔據之後,有蘇部眾便西處流落。”
“蘇堪叔是流散的蘇族人?”
“是的。”蘇輕語說,“他說他是我爺爺的兒子,當然也就是我父親的兄弟,是我的叔叔。當時,他很小,被族裡的老人帶著往南逃。後來族人都沒有了,只剩下他一個。遇到我們的時候,他己經一個人在外面遊蕩了大半年,不知道這天下還有沒有其他的蘇族人,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不是。我說。”
侯喜以一個現代人的思維,不自覺地就反駁蘇輕語,“他說自己是蘇族人,是你叔叔,你們就相信了他?”
“他說的蘇族舊事和老人們說的一樣。”蘇輕語又補充說,“巫祖占卜顯示,蘇堪流著我們蘇族的血。”
侯喜沒有說話。他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蘇族應該自有他們的辦法確認。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那些切成碎丁的鹿肉漂在粥面上,隨著他吹出的氣微微晃動。他把碗湊到嘴邊,又喝了一口。
“他跟著你們,一首走到這裡?”
“是蘇堪叔帶著我們,走到了這裡。”蘇輕語說,“我們到攻離山就己經走不動了。我們從宮裡出來的人,沒有糧食,也不會打獵,在攻離山停留了十多天,只採集到很少的野果和草籽,遇到蘇堪叔的時候,我們剩下的人都餓得走不動了。我母親就是那時候去世的。”
侯喜望著蘇輕語,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
“蘇堪叔來了,他有弩箭,能獵到一些小鹿,獐麂一類的野獸,我們才緩過來。後來……”蘇輕語繼續說,“攻離山出現了周兵,我們才繼續往西,來到了更大的南山。”
“這地方也出現周兵了,外出打獵的族人看到的。”蘇輕語眉頭微皺,憂心忡忡,“現在族人們打獵都不敢去太遠的地方,這裡也不能呆了。”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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