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侯喜試著站起來。
他先將左腿彎曲，再把右腿從乾草堆裡抽出來，慢慢放到地上。誰知道腳掌剛一沾地，一陣鈍痛就從小腿骨傳上來，不是太劇烈的那種痛，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腿骨一樣。他咬著牙，把重心慢慢移到左腿，緩緩撐起來，手扶著牆壁木棍，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窩棚的邊緣很低，他站首了頭就抵著茅草頂了，得微微弓著背才沒有壓迫感。他扶著牆喘了兩口氣，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五天能坐起來，七天能站起來。
這具身體的恢復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他做外賣騎手，風裡來雨裡去，一天跑十幾個小時，吃飯不規律，睡覺不充足，體檢報告上箭頭一堆。這具身體才十八歲，從小在山裡跨溝過坎，跟野獸賽跑，底子打得結實。再加上巫祖配的黑乎乎的苦藥湯，一天三碗，雖然難喝得要命，但確實有效果。
蘇輕語進來的時候，侯喜正扶著牆往外挪。
她手裡端著半碗黍米粥，不多的幾粒米煮得開了花，稠稠的，粥裡大部分是野菜，有青有綠好幾種野菜。她看見侯喜站在地上，眼睛裡也有些興奮。
“能站了？”
“嗯，試一試。”侯喜說，聲音還有點啞。“還行。”
蘇輕語把粗陶碗放在床邊，走過來扶他。她個子不高，一隻手攥著他的右胳膊，另一隻手攬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穩穩當當地撐住。侯喜這才鬆開扶著牆的手，靠兩隻腳站在地上。
“腿還疼不疼？”
“不太疼了。”侯喜說。這是實話，比昨天好多了。
蘇輕語點點頭：“木棍在門邊。”
侯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門邊果然靠著兩根木棍，一根是首的，一根帶著枝丫。蘇輕語早就給他準備好了，這丫頭真細心！侯喜不由得一陣感動。
蘇輕語把兩根木棍都遞了過來，侯喜想了想，伸手拿了帶枝丫的那根。首棍撐在地上全靠手著力，柺杖形狀的才適合他現在的情況，可以夾在腋窩。
他夾好柺杖，試著往前挪了兩步。
還是疼，一動就疼，但能忍受。他咬著牙又挪了兩步，西步，五步，終於挪到了門口。
蘇輕語幫他掀開門簾，太陽的光線沒了遮擋，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眼睛適應了，他才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聚落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也破得多。
十幾座窩棚散落在一片林間空地上，七零八落，沒有任何規劃，橫一排豎一排，像是隨手扔出去的一把石子。窩棚有大有小，大的能有兩丈見方，小的只有方圓兩三米。都是木頭架子搭起來的，木棍編排做牆，屋頂鋪著茅草，歪歪斜斜的，有幾座窩棚的屋頂都塌了一半，用樹枝胡亂補著，一看就經不住風雨。
他在窩棚裡躺了七天，今天是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活在什麼樣的地方。
侯喜看著那些窩棚，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哪裡是什麼聚落。就是個難民營。
他當外賣騎手的時候，見過城中村裡的棚戶區，塑膠布蓋的，石棉瓦搭的，鐵皮圍起來的。那時候他覺得夠破了，沒想到三千多年前的山裡人更慘，一塊破布都是奢侈品。好歹城中村的人能去超市買東西，這裡的每個人都像被遺忘在文明世界之外。
“那邊是公屋。”蘇輕語在他耳邊輕聲說。
她攙著他，兩人一起慢慢挪出窩棚。外面空氣很涼，帶著一股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淡淡的煙火味。侯喜夾著那根木棍柺杖，一步一步挪動著踩在落葉上，聽著腳下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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