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
意思應該是原來有,現在沒了。
“打仗死的,上山打獵死的,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死的。”蘇輕語說,“能活到現在的,都是命大的。”
侯喜沉默了一會兒。
“你呢?”
“我也有幾次差點死了。”蘇輕語說。
她沒有再說下去。侯喜也沒有再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這支蘇族從朝歌城破那一天開始,就在不停地死人。能活到現在的,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前面是井。”蘇輕語岔開話題。
侯喜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一口井,是一口明水井,相當簡陋,就是在平地邊緣靠山坡地方挖的一個小水坑,用石頭砌著。看得出這地方是一處泉眼,水量還算充沛,不斷有碗口大的水流溢位來。有個老婦正蹲在井邊洗衣服,木槌一下一下地捶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打發時間。
“我們吃這個水。”蘇輕語說,“這股泉乾淨,還有甜味。”
侯喜點點頭。
他又往前挪了幾步,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這棵樹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樹幹很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鋪開一大片,把頭頂的光都遮住了。樹下很涼快,落了一層厚厚的葉子,軟綿綿的,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
他抬頭看了看樹冠,又看了看西周的窩棚。
這些窩棚搭得七零八落,沒有任何規劃。但仔細看,又好像有一點規律——公屋在中間,其他窩棚圍在西周,像眾星捧月一樣。窩棚之間的小路彎彎曲曲,是人走多了才踩出來的,不是規劃出來的。
侯喜忽然有點感慨。
一支殷商遺民,五六十口老弱病殘,躲在南山深處的密林裡,隨時可能被周兵找到,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沒有房屋,只有窩棚。沒有田地,只有野菜和野果。沒有未來,只能活一天算一天。
但他們還在努力著。
還在生火做飯,還在洗衣打水,還在繁衍後代。
人類這種東西,生命力真是頑強得可怕。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輕語,巫祖讓你帶貴人去公屋。”
侯喜轉頭,看見一箇中年婦人正朝這邊走來。她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頭髮挽在腦後,臉色蠟黃,眼角有一道疤,從眉梢一首拉到顴骨,疤痕顏色還很新,像是不久前被什麼東西劃過。她的目光在侯喜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看,轉身就走。
“我們去公屋吧。”蘇輕語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
侯喜夾緊柺杖,跟著她往公屋走去。
公屋的門簾被蘇輕語撩開了。
一股氣息從裡面湧出來,潮溼、複雜、濃郁。侯喜吸了吸鼻子,辨別出好幾種味道:草木灰的嗆,動物油脂的膩,不知道什麼根莖的苦,還有一股淡淡的腥。他的胃收縮了一下,但這次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本能的警覺。
這氣味太濃烈了,不像是普通住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