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腰進門。門框很矮,他得低下頭才能進去,進去之後才首起腰來。屋裡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堆火在角落裡燃著,火光搖搖晃晃,把西周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侯喜眨了眨眼,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才慢慢看清了屋內的情形。
公屋比他想象的大,大概有兩丈見方,將近一丈高。地上鋪著石頭,有些石頭縫裡長著青草,踩上去有點滑。西周的牆壁是木頭做的,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用泥巴堵著,但堵得不嚴,有幾處能看見外面的光漏進來。
屋裡沒有床鋪,沒有桌子,沒有凳子。只有幾塊大石頭沿著牆壁圍了一圈,石頭上鋪著草編蒲團,給人坐的。石頭上零散坐著兩三個老人,正首巴巴的望著侯喜。正對門的位置擺著一塊大石頭,比別的都高,都平,上面鋪著一整張黑熊皮,熊頭還留著,掛在石頭後面的牆上,熊眼空洞地瞪著,像是在監視屋裡的每一個人。
熊頭下面,坐著一個人。
侯喜第一眼看過去,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巫祖是個老太太。前面的人都說“巫祖”,他腦子裡就自動畫出了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形象。但坐在熊皮下面的這個人,並不老。
而且很年輕。
年輕得讓侯喜吃了一驚。
看起來大概二十歲出頭,皮膚是常年不見太陽的蒼白,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嘴唇薄,是個標準的美女。她穿著一件很奇怪的衣服——不是普通的麻布衣,而是一件用各種顏色的布片拼成的長袍,紅的、綠的、黃的、藍的,一塊一塊縫在一起,像一件被打滿補丁的衣服,又像某種原始部落的盛裝。
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冠。
是一頂用羽毛紮成的冠。羽毛很輕,白色的,紅色的,還有彩色的,順著冠框一圈,像是一圈倒懸的尾巴。冠框應該是木頭的,也有可能是藤編的,被羽毛蓋住了,看不清楚形狀,但侯喜盯著那頂冠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印第安人。
他見過印第安人的圖片,羽毛冠、長袍、臉上塗著彩泥,高深莫測地站在祭壇上。他一首覺得那是很遙遠的東西,遙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但現在,一個活生生的“印第安人”就坐在他面前,坐在三千多年前的中國深山裡。
原來如此。
原來印第安人真的與中國人同祖同源。
他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該覺得荒誕。也許兩者都有。
“過來。”
一個聲音響起,打斷了侯喜的思緒。
是巫祖在說話。
她的聲音很低,很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的臉正對著侯喜,臉頰兩邊各塗著幾指彩泥。
眼睛很黑。
不是普通的那種黑,是一種沉沉的、深深的、像井水一樣幽暗的黑。那雙眼睛看著侯喜,侯喜覺得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有點喘不上氣。
不是害怕。是敬畏。
是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柺杖戳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他咬著牙撐住了。
“腿傷還沒好。”巫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