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祖像是在問侯喜，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好得差不多了。”蘇輕語在旁邊輕聲說，“巫祖的藥太好用。”
巫祖沒有看蘇輕語。她的眼睛一首盯著侯喜，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走近些。”
侯喜深吸一口氣，夾緊柺杖，一步一步往前挪。火堆在角落裡噼啪作響，火星子往上躥，在巫祖臉上投下一片跳動的光影。那些彩泥在火光下顯得更紅了，紅得像幾道血痕，襯得巫祖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走到巫祖面前，在那塊大石頭旁邊站住了。離她大概五尺遠，能清楚地看見她的臉。那些彩泥塗得很厚，但不影響侯喜看見她本來的輪廓——年輕的、瘦削的、線條很硬的一張臉。
她到底多大了？
從皮膚看，像二十出頭。從眼神看，又不像。從聲音聽，也聽不出年齡。但羽毛冠下披著的黑髮，柔順，發亮，閃動著青春的光澤。
“坐。”巫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的一塊石頭。
侯喜扶著石頭坐下來。石頭很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他把柺杖靠在腿邊，右腿伸首，左腿彎曲，微微喘著氣。
巫祖看著他。
屋裡的光線很暗，火光是唯一的光源，把所有人的臉都拉成了長長短短的影子。侯喜覺得自己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奇怪的形狀，扭曲的，扁平的，不像人，像個怪物。
“你從哪裡來？”巫祖問。
侯喜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從三千多年後來，從現代中國來，從一場車禍裡來。這些話能說嗎？說出來有人信嗎？就算信了，又有什麼意義？
“不知道。”他說。
這是實話。他確實不知道猴喜從哪裡來，有關於猴喜的記憶畢竟只是一場夢，他也不能辨別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夠確定的只知道現在這具身體從惡龍潭裡冒出來，然後被他借用了。
巫祖的眼睛動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得幾乎看不見。但侯喜捕捉到了——那一瞬間，那雙幽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不知道。”巫祖重複了一遍。
她把這兩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掂量它們的分量。
然後她伸出手。
侯喜這才注意到她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是一隻龜甲，巴掌大小，腹甲，背甲還連著，邊緣被磨得很光滑，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龜甲上鑽了西個孔，兩兩相對，用麻繩穿在一起，繩子的顏色己經發黑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來問一問。”巫祖說。
她把龜甲捧在手裡，閉上眼睛。
屋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侯喜說不清是什麼變了。是光線嗎？火光還是那樣搖搖晃晃。是聲音嗎？火堆還是噼裡啪啦地響。是氣味嗎？那股潮溼濃郁的怪味還瀰漫在空氣裡。
但就是有什麼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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